她的步伐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不迫。玄色袍角随着动作规律地摆动,上面的暗金麒麟纹路在炽烈的光线下流淌过冷冽的光泽,时而隐入阴影,时而乍现锋芒,如同活物在袍上行走。绣工是京城最顶尖的“天衣阁”数十位绣娘连夜赶制的,用的金线是从前朝国库中寻得的真金捻成,每一针都价值连城。
但沈璃想起的,却是另一件袍子。
很多年前,她还是沈家大小姐时,母亲为她缝制过一件冬日的斗篷。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只是寻常的棉布,内里絮了厚厚的棉花,外头用靛蓝染过,领口缝了一圈兔毛。母亲的手不算巧,针脚有些地方粗疏不平,但缝得极密实,生怕有一丝寒气透进去。那年冬天特别冷,弟弟沈珏总是抢着要穿那件斗篷,因为“阿姐的袍子暖和”。她嘴上说着“男女有别,不许胡闹”,却总在无人时偷偷将斗篷披在弟弟瘦小的肩膀上。
那件袍子后来去哪儿了?
沈璃的脚步在第五级台阶上微微一顿。
那个沈璃死在了很多年前。死在沈氏满门被流放三千里、沿途族人一个个倒下的路上。
活下来的,是现在这个沈璃。这个能面不改色地看着敌人在面前咽气、能在尸山血海中冷静计算下一步、能在谈判桌上微笑着割下对手最肥美一块肉的沈璃。
她继续向上走。
第六级、第七级、第八级。
每上一级,视野就开阔一分。现在她能看到广场更远处的景象:东侧宫墙下,一群内侍正合力将一口巨大的铜鼎搬到指定位置——那是登基大典上要用的礼器,鼎身铸着山河纹,需要十六人才能勉强挪动;西侧,礼部的官员们正围着什么图纸激烈讨论,动作夸张,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像一场荒诞的哑剧;正南方的宫门处,一队新调来的禁军正在换岗,铠甲摩擦出整齐的金属声响,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终于,第九级。
沈璃站到了盘龙殿门前。
现在她与那扇门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朱漆近在眼前,能看到漆面下木材的纹理,能看到铜钉上雕刻的细微云纹,甚至能闻到门上新刷漆料那股独特的、略带辛辣的气味。门上那条金龙,龙正好在她头顶上方,龙睛的位置与她视线平齐——那两颗新嵌的琉璃珠,在阴影中泛着幽光,瞳孔的位置做了特殊处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注视”着门前之人。
她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腹和虎口处覆盖着厚厚的老茧,那是二十年戎马生涯留下的印记。掌心有一道斜贯的旧疤,颜色已经淡去,呈浅粉色,那是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握真刀时留下的——当时她偷了父亲书房里的佩刀,在院子里胡乱挥舞,刀脱手飞出,差点削掉自己的手指。
现在,这只手即将推开一扇门。一扇通往帝国最高权力宝座的门。
指尖距离冰冷的铜环还有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即将触碰到铜环的前一刹那——
“阿姐……救我……”
一声细微的、带着濒死喘息和无尽惊恐的呜咽,毫无征兆地刺入耳膜!
沈璃的手指猛地蜷缩,悬停在铜环前半寸,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一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道旧疤的位置传来熟悉的刺痛感。
不是真的声音。
这盘龙殿外守卫森严,赵拓带领的玄甲卫是精锐中的精锐,连只不该出现的雀鸟都飞不进来。方圆百步之内,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活人敢出声音。
是幻听。
是从她记忆最深处、被这三日血色反复冲刷浸泡后,翻涌上来的残响。是无数声音经过时间酵、扭曲、重叠后形成的幽灵之音。
沈璃闭上眼。
黑暗降临,但那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汹涌。
起初是零碎的片段:刀锋砍断骨头的闷响,像劈开潮湿的木柴;利箭穿透皮肉的撕裂声,短促而尖锐;重物倒地的沉闷撞击,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击着巨大的皮鼓。
然后是人声。
垂死的哀嚎,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不成调的音节;绝望的咒骂,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喊出的恶毒诅咒;求饶的哭泣,夹杂着对父母妻儿的呼唤;还有兵卒粗野的呵斥、铁蹄践踏瓦砾的轰鸣、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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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片滔天的、粘稠的声浪之海,将她彻底淹没。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她辨不清方向,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实物,只能任由自己被无数濒死的呐喊拉扯、撕碎、重组。
而在那片血海最清晰的浪尖上,始终浮着一张脸。
很年轻,甚至称得上稚气未脱。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此刻却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混合成一种肮脏的灰褐色。嘴唇干裂,嘴角有已经凝固的血痂。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扩散,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但奇怪的是,里面盛着的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与麻木,而是一种纯粹的、小兽般的恐惧和茫然。
他看上去不会过十五岁。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衫,已经被撕裂多处,露出下面单薄的身体。他被一柄制式长枪钉死在断裂的半截坊门上——那应该是皇城外某条街巷的坊门,在战乱中被推倒、劈开。枪尖从他的后背刺入,前胸透出,枪杆还在因为惯性微微颤动,带着他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摇晃,像一个坏掉的木偶。
他就那样被钉在那里,仰面朝着天空,眼睛却努力向下看,看向巷口的方向。
沈璃记得那条巷子。那是通往皇城东门的必经之路,巷子狭窄,两侧都是低矮的民房。三日前她率军攻打东门时,遭遇了叛军最后的顽固抵抗。巷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每推进一丈都要付出代价。最后她下令用火攻,将那些依托房屋抵抗的叛军逼出来,再一一射杀。
清理战场时,她骑马经过那条巷子。马匹踏过满地的瓦砾和尸体,蹄铁偶尔踩到尚未凝固的血泊,出粘腻的声响。就在那时,她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还没完全断气。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每呼吸一次,从伤口涌出的血沫就多一些。他看到她——或许根本没看清她,只是在生命最后的微光里,凭着本能向这个唯一移动的身影,徒劳地嚅动着染血的嘴唇。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或者有,但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沈璃当时勒住了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抬起手,对身后的副将做了个手势。副将领会,上前一步,拔出佩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少年的喉咙。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痛苦。喷溅出的血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弧线,然后少年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睛,终于慢慢失去了光彩。
沈璃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活口。”
副将回答:“遵命。”
然后她就策马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可现在,那双眼睛,偏偏在此刻,在她即将推开这扇门的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更可怕的是,那张脸开始变化,血污褪去,尘土消失,苍白的面色恢复成健康的红润,裂开的嘴唇合拢,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变成了沈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