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
“老奴在。”
“传旨:从明日起,朕每日辰时在宣政殿听政,接见大臣,处理政务。巳时至午时,批阅奏章。未时至申时,召见特定官员,商议要事。酉时之后……再看情况。”
“陛下,这……会不会太操劳了?”李德全担忧道。
“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不操劳。”沈璃淡淡地说,“等朝局稳定了,再调整吧。”
“是……”
“还有,”她转身,看向李德全,“从今天起,宫中用度减半。朕的膳食,每日三餐,每餐不过四菜一汤。宫中妃嫔……虽然现在还没有,但将来若有,也用度从简。省下来的钱,充入国库,用于赈灾、治水、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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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全愣住了:“陛下,这……这不合规制啊!天子用度,关乎国体……”
“国体不是靠奢侈撑起来的。”沈璃打断他,“百姓还在饿肚子,边疆将士粮饷不足,江南水患等着救济……这种时候,朕在宫中锦衣玉食,像话吗?”
“可是……”
“就这么定了。”沈璃语气不容置疑,“不仅是朕,所有皇室宗亲,所有王公大臣,都要厉行节俭。你让户部拟个章程,规定各级官员的用度标准,过标准的,罚俸,严重的革职。”
李德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能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他心里明白,这位新帝,和以往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一样。她不在乎虚礼,不在乎排场,只在乎实效。这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但无论如何,他只能遵从。
沈璃重新坐回御案前。
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有无数待决的事务。但她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
因为方向已经明确,道路已经选定。
大赦为了安民,追封为了慰亲,清算为了立威,封赏为了固本,改革为了图强。
一步步来。
稳扎稳打。
她翻开下一份奏章,是江南巡抚的第二封急报。字迹比上一封更加潦草,透着十万火急——水患比预估的更加严重,又有两县被淹,灾民数量激增至四十万。粮仓告急,药材短缺,疫病已有蔓延之势,恳请朝廷火增援。
沈璃的眉心锁紧。朱笔在指尖顿了顿,随即落下沉稳的批红:“准。着户部再紧急调拨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药材一百车,由兵部加派三千兵卒押送,走水路星夜兼程南下。命太医院即刻选派精干太医十人,携带防疫药方及药材随行。江南巡抚务必开仓放粮,设立粥棚、药棚,妥善安置灾民,严防瘟疫扩散及民变。若有失职,定斩不饶。”
批完,她并未立刻合上奏章。目光停留在“疫病已有蔓延之势”那几个字上,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水患是天灾,但灾后的瘟疫与人祸,往往比天灾更致命。慕容玦在位三年,国库已被挥霍掏空,地方仓廪更是十室九空。这接连调拨的钱粮,已是竭泽而渔。她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南方的水系脉络上。治水,兴修水利,是百年大计,但迫在眉睫的,是让百姓活过这个冬天。
窗外的日影又偏移了几分,殿内光线变得柔和,却也显得更加空旷寂寥。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金砖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轻轻晃动。这偌大的宣政殿,这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此刻只承载着她一个人的重量。没有可以商量的肱股,没有可以倾诉的至亲,每一个决定带来的如山压力,都只能由她独自承担。
但她没有时间自怜。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涌上的疲惫与孤独压回心底。她走回御案,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她——西北军饷的催请,吏部对一批县令任免的争议,工部关于皇陵修缮的预算……每一份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都考验着她的判断与权衡。
朱笔再次提起,蘸满浓墨,在雪白的奏章纸页上勾画、批注。笔锋时而迅疾,果断裁决;时而凝滞,深思熟虑。阳光透过高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也在那身玄色龙袍的金线刺绣上流转着微弱而坚韧的光泽。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泛黄的舆图,小时候她总爱踮脚去够,父亲便将她抱起,指着那些蜿蜒的线条说:“阿璃你看,这就是我们沈家世代守护的山河。”那时只觉得线条有趣,如今自己站在这幅更大的地图前,指尖拂过的每一处,都仿佛能感受到其下百姓的呼吸,土地的脉搏,还有那无声流淌的历史长河。
前路何止漫漫,简直是迷雾重重,遍布荆棘与陷阱。朝堂之上,看似臣服的目光后藏着多少算计与观望;宫墙之外,刚刚平息的战火下又埋着多少未爆的惊雷;千里江山,饥荒、边患、积弊、人心……哪一桩都不是易与之事。退路?从她拿起刀为家族复仇的那一刻起,从她决心走上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险路时,退路就已经被她亲手斩断了。
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那么,就只能向前。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狠,走得清醒。
为了父亲蒙冤不甘而终时未能合上的双眼,为了母亲决绝赴死时留给她的那最后一瞥平静,为了弟弟阿珏在她怀中渐渐冰冷的小小身躯,为了沈家那七十三口一夜之间崩塌陨落的冤魂——那些她至亲的骨血,早已化为她前行路上最深沉的黑夜,也铸成了她心中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也为了更多。
为了江南水患中挣扎求生的数十万灾民,为了北疆风雪里戍守边疆的将士,为了寒窗苦读却无晋身之阶的士子,为了世代为奴贱籍中那些渴望抬头的眼睛……为了这个饱经创伤、亟待抚慰的国度,为了那些投向这座皇宫、投向“圣武帝”名号的,迷茫中带着细微期盼的目光。
她不仅仅是为复仇而活的女帝,更是受命于天(哪怕这天命是她自己夺来)、承重于社稷的一国之君。她心中有恨,但肩上更有山河之重。
笔尖一顿,在最后一份今日必须处理的奏章末尾,落下了一个有力的“可”字。她搁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麻。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宫阙的轮廓已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
她是沈璃,更是圣武帝。
是大胤三百年来第一个打破常规、以女子之身践祚的帝王。
是旧时代血色黄昏的终结者,也将是——也必须是一段崭新历史艰难的开创者。
这条路,从她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个方向。
她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身姿挺拔如松,又如即将出鞘的利剑。
纵使孤身只影,纵使烈火焚心。
这条路,她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夙愿得偿,直到这片山河在她手中,焕出不一样的光彩。
殿外,晚风渐起,吹动檐角铜铃,出清越而孤寂的鸣响,仿佛在为这位孤独的帝王,也为这个刚刚启幕的新时代,奏响一曲苍凉而坚定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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