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恳请陛下,早做决断。或增派援军,加强边防;或预拨粮草军械,以备不时之需。北疆一线,关乎社稷安危,末将虽誓死守土,然兵力钱粮,实有不足,伏乞圣裁……”
沈璃放下军报,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
手指顺着边境线缓缓移动。阴山,燕然,狼居胥……这些地名背后,是数百年来汉家儿郎与北方游牧民族反复争夺、浸透鲜血的土地。大胤立国三百年,北疆从未真正平静过。慕容玦在位时,穷兵黩武,但对内镇压,对外却软弱,边防实则松弛。如今她刚登基,狄人便蠢蠢欲动,既是试探,也可能是真的看到了机会。
增兵?钱粮何来?从内地调兵,长途跋涉,耗费巨大,且可能引内地空虚。
拨款?国库空虚,捉襟见肘。
谈判?与虎谋皮,狄人贪婪,绝不会满足于一点点赏赐,反而会暴露己方的虚弱。
她站在舆图前,久久沉默。
秋风从窗缝钻入,吹动她披风的边缘,也吹得墙上的舆图轻轻晃动。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图上,那影子孤独而凝重。
最终,她回到御案前,提笔给赵老将军回信:
“赵将军忠勇,朕心甚慰。北疆局势,朕已悉知。狄人动向,务必严密监视,每日一报。边境冲突,可予以坚决回击,但切忌冒进,以免中敌诱敌深入之计。”
“增兵之事,暂不可行。然朕将从京营玄甲卫中,抽调一千精锐,并一批精良军械,火增援北疆,归将军调遣。此乃朕之亲军,战力卓着,可壮军威,亦可示朕誓守北疆之决心。”
“粮草军械,户部、兵部会尽快筹措一批,送往北疆。然国库艰难,将军亦知。望将军体谅朝廷难处,精打细算,善用每一分粮饷。可鼓励军屯,战时为兵,闲时垦荒,以补军需。”
“另,狄人部落,并非铁板一块。黑水、苍狼、白鹿三部虽强,亦有中小部落依附求生。可遣精明能言之士,携金银绸缎,暗中联络那些与三大部有隙、或处境艰难之中小部落,加以笼络、分化。若能使其内部分裂,互相牵制,则可减轻我边防压力。此事需机密进行,具体人选策略,将军可自行斟酌,报朕知晓。”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加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北疆安危,系于将军一身。朕与朝廷,乃将军之后盾。望将军善加谋划,谨慎用兵,务必守住国门。朕在京师,静候将军佳音。”
这封信,既要给赵老将军信心和支持,也要让他明白朝廷的困难,更要给他指明除了硬碰硬之外的其他策略方向。为将者,不能只知冲锋陷阵,更要懂得权谋与制衡。
写完这封长信,她唤来专门负责军情传递的太监,命其以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出。
处理完北疆军务,她又看了几份其他边境的例行汇报,西南苗疆相对平静,东海偶有倭寇骚扰,但不成大患。主要的压力,还是在北边。
当她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时,更漏显示,已是丑时三刻。
孤寂深寒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但那份明亮,却驱不散深秋子夜的寒意,也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孤寂。
沈璃终于放下了朱笔。
笔杆上,靠近笔斗的位置,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因长时间用力握持而产生的凹痕——那是她右手断指处习惯性力的印记。多年前那场变故留下的残疾,此刻在这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笔上,留下了无声的证明。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又揉了揉酸胀疼痛的太阳穴和眉心。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和肩膀也酸痛不堪。她缓缓站起身,骨骼出轻微的“咯咯”声。
披风从肩头滑落,她也未去捡,只是慢慢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窗,深秋夜半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霜露的清冽和草木枯萎的气息,瞬间冲淡了殿内浓郁的墨香和熏香味。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但并未关窗,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宫殿屋脊和空旷的广场上。远处宫墙的轮廓融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值守的宫灯,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外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高处不胜寒。
此刻,她对这个词,有了切肤的体会。
这寒,不仅仅是夜风的物理寒冷,更是身处权力巅峰、无人并肩、无人可诉的孤寂之寒;是日理万机、每一决策都关系重大、如履薄冰的精神重压之寒;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暗流汹涌,却必须独自面对、不可退缩的责任之寒。
白日里,在朝堂之上,她是威严不容侵犯的圣武帝,是口含天宪、执掌生杀予夺的君王。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让数百朝臣战战兢兢,能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
但在这深夜里,褪去那身象征权力的袍服,卸下那顶沉重的冠冕,坐在这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殿宇中,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无穷无尽的问题时,她才真正体会到,所谓“帝王”,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退路。意味着所有的荣耀背后,都是等量的、甚至更重的责任与付出。意味着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比任何人都冷静,比任何人都能承受孤独与压力。
她想起登基前夜,慕容玦临死前的诅咒:“你坐上去……每一刻……烧的都是你自己……”
当时她只当是败犬的哀鸣。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位置,确实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熔炉。坐在上面,你就必须不断地投入自己的精力、心血、情感,乃至生命的一部分,去燃烧,去维持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你得到的权力越大,需要付出的“燃料”就越多。而孤独,就是这燃烧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无法驱散的灰烬与寒意。
但她不后悔。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从决定为沈家复仇的那一刻起,从拿起刀剑走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从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起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布满荆棘、通往孤独巅峰的路。
现在,她走到了这里。
那么,无论多累,多难,多孤独,她都会走下去。
为了父亲未尽的忠勇,为了母亲绝望中的期盼,为了弟弟夭折的童真,为了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的冤屈。
也为了脚下这片山河,为了那些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百姓,为了那些边境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为了那些刚刚摆脱贱籍、眼中重燃希望的民人,为了那些渴望知识、却被世俗偏见阻隔在学堂之外的女孩……
她背负的,早已不仅仅是私仇。
寒风继续吹拂,将她额前的碎吹起,也将她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带走。但她依然站在窗边,目光穿透夜色,望向不可知的远方,身形挺拔如松,透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德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和几块精致的点心,小心翼翼地走近。
“陛下,夜已深了,您已连续处理政务近四个时辰……用些参汤,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啊。”老太监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