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对李德全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
“有劳了。”
她走回御案旁,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慢慢喝完了那碗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也暂时驱散了部分疲惫。
“什么时辰了?”她问。
“回陛下,快寅时了。”
寅时……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又将开始。又会有新的奏章送来,新的问题出现,新的决策需要她做出。
“把这些批阅好的奏章,按部门分类,明日一早还。”她指了指御案上已经处理完的那几摞,“剩下的……朕明日再处理。”
“是。”李德全连忙应道,指挥着小太监们上前,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
沈璃看着他们忙碌,忽然问道:“李德全,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李德全一愣,小心地回答:“陛下励精图治,心系天下,是万民之福……”
“朕是说,废除贱籍,兴办女学,还有那些新政……”沈璃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是不是推行得太快,太猛了?所以才会遇到这么多阻力,这么多问题?”
李德全低下头,不敢接话。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沈璃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问自己:
“可是,不既不行啊。这个国家,已经被拖累了太久,积弊太深。如果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不动摇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规矩,就永远只能在泥潭里打转,永远无法真正焕生机。慕容玦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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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看着这些奏章,看着地方上那些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看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阻挠和破坏,看着国库那点可怜的钱粮要应付这么多窟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朕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朕太天真了?以为凭借帝王的权威,就能轻易改变一切?”
李德全听得心惊胆战,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沈璃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冽:
“不。朕没错。方向没错,只是路更难走而已。阻力越大,说明触动到的利益越深,说明改革越有必要。地方上敷衍,朕就派更得力的人下去监督。暗中破坏,朕就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不贷。钱粮不足,朕就开源节流,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那些尚未批阅的奏章上,仿佛能穿透纸背,看到其背后纷繁复杂的现实。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但也缓不得。朕有生之年,一定要让这个国家,有些不一样。”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李德全摆摆手:“收拾完就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陛下早些安歇。”李德全躬身退下,带着小太监们抱着奏章,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沈璃一人,和那尚未熄灭的灯火。
她走回御案后,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拿起了朱笔,翻开了下一份奏章。
那是关于西北某地流民安置的最新进展汇报。
窗外的天色,依然是一片漆黑。
但东方天际,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下,是否已开始孕育着黎明前最微弱的那一丝光亮?
无人知晓。唯有凤宸殿内的灯火,彻夜长明,固执地对抗着窗外无边的浓黑与寒意。那光晕柔和却坚定,透过精致的琉璃灯罩,在殿内铺开一片温暖的橘黄,将堆积如山的奏章、舆图和那个执笔的身影,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光影里。
唯有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笔直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仿佛已与这宫殿的梁柱、这帝国的重量融为一体。朱笔在她指间移动,落下或遒劲或凝滞的批注,每一次提按,都在雪白的奏章纸页上留下决定千里之外无数人命运的痕迹。她的肩背因长久维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眉心因无数难题的撕扯而微蹙,眼底因缺乏睡眠而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青影。然而,她的目光始终专注,仿佛要将这殿宇的寂静、这更漏的滴答、这秋夜的寒凉,都化作笔下精准的判断与冷酷的权衡。
寂静,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它并非安宁,而是被高度压缩、密不透风的思虑所填充的真空。只有铜壶滴水的“嗒……嗒……”声,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用它永恒不变的节奏,丈量着这漫漫长夜,也丈量着一位帝王用意志与心血燃烧自己的度。
更漏声声,单调而固执,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亘古不变的真理:时光永是流逝,权力永需付出,责任永无尽头。它带走了夜色,也将带来黎明;它记录着疲惫,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帝王之路,从她选择踏上第一步时,便已注定是孤独的绝顶之行。这孤独,不在于身旁无人,而在于无人能真正分担这权柄之重、抉择之难。所有的荣耀、敬畏、恐惧与算计,最终都只汇聚于她一身。这沉重,也不仅仅是案牍劳形的辛苦,而是明知前路荆棘密布、暗流汹涌,甚至每一步都可能踩空、都可能引新的动荡,却依然要挺直脊梁,独自背负着整个帝国的期望与沉疴,一步步向前挪动的、深入骨髓的重量感。
高处不胜寒。这寒,是秋夜实实在在的冷风,更是权力巅峰那无法与人言说的精神荒芜。没有退路,没有港湾,甚至连片刻软弱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是圣武帝,是这艘刚刚经历风暴、亟待修补航向的巨舰唯一的舵手。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那几道微凹的印记——那是她身体残缺处无声的勋章,也是这孤寂长夜与无尽责任的具象证明。目光短暂地投向窗外,那里依旧漆黑一片,但她知道,黎明总会刺破黑暗,就像她必须一次次刺破这治国理政中遇到的、看似无解的困局。
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休息,脑海中的弦绷紧到极限,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但是……
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握紧了那支朱笔。
案头,西北流民安置的奏章还摊开着,等待她的朱批;脑海中,北疆狄人蠢蠢欲动的军情、江南水患后重建的难题、女学推行遭遇的无声抵抗、废除贱籍引的社会阵痛……无数画面与声音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将她牢牢缚在这张龙椅之上。
她已别无选择。
从沈家满门蒙冤的那一天起,从她握紧复仇之刃的那一刻起,从她踏着尸山血海走上这盘龙殿御阶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前行”这一个方向。
为了血海深仇得以昭雪,为了至亲骨魂得以安息。
更为了脚下这片疮痍待复的山河,为了那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黎民,为了那些刚刚窥见一丝自由与知识曙光的眼睛,为了一个或许不一样、或许更好的“大胤”能够在她手中艰难地萌芽、生长。
纵然孤身只影,纵然烈火焚心,纵然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她也必须,且只能——
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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