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光靠一道减免商税的诏书,远远不够。”沈璃走回御案后,铺开一张舆图,正是帝国海岸线详图,“海盗为患,商路不靖,始终是悬在海贸头上的一把刀。商人逐利,也惜命。不把这把刀拿掉,他们的银子,就始终不敢完全放进口袋。”
她的手指重重落在东南沿海几个标红的地点:“传朕旨意,命靖海将军郑沧,率新编水师舰队,即日出海,清剿盘踞在‘黑水洋’、‘骷髅屿’一带的海寇巨枭‘翻海蛟’部。告诉他,朕不要过程,只要结果。海盗巢穴,务必犁庭扫穴;被掳商民,尽力解救;缴获财物,除赏赐将士外,充入市舶司,专项用于护航船队建设与港口修缮。”
“陛下,郑将军所部新编不久,‘翻海蛟’凶名赫赫,盘踞多年,恐……”林昭有些迟疑。水师糜烂已久,新编舰队能否一战?
“正是要借此一战,砺我水师之锋!”沈璃断然道,“海盗不除,海贸难兴。此战,许胜不许败。告诉郑沧,朕将亲赴天津卫,等他凯旋。”
亲赴天津?林昭心中一震,这是要以帝王之尊,为水师站台,为海贸背书啊!此消息若传出,对商贾的鼓舞,对反对者的震慑,将无可估量。
“此外,”沈璃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前朝所设市舶司,机构冗杂,权责不清,贪弊丛生,早已不堪用。着即改组,于广州、泉州、明州、松江四地,设立新的‘市舶提举司’,直属户部与内廷。选派精明强干、通晓商务、清廉自守之员充任提举。制定统一税则,简化通关流程,严惩贪墨索贿。凡海外珍货,除违禁之物外,皆可依例纳税贩运。同时,在四地设立‘蕃坊’,划定区域,供海外商旅居住交易,派兵维持秩序,保护其合法财货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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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举措,环环相扣,从军事清障到机构改革,再到具体管理,俨然是要打造一套全新的、高效可控的海外贸易体系。林昭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
“陛下思虑周详,臣叹服。只是如此大刀阔斧,触动利益更广,恐不止清流反对,地方相关官吏、原有市舶司利益中人,乃至与海盗有勾连的某些势家……”
“那就碰一碰。”沈璃的声音冷了下来,“海贸之利,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成为滋养国力的活水,而非流入私囊、滋养蛀虫和匪类的臭沟。谁挡路,就搬开谁。贪墨者,按律严惩;勾连海盗者,以通匪论处,绝不姑息!”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舆图,仿佛看到了万舸争流、千帆竞的盛景,也看到了其下涌动的暗流与礁石。“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往沿海各省及郑沧军中。朝廷开海的决心,要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在海里讨生活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旨意传出,帝国东南沿海,瞬间被投入一把巨大的薪柴,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无数人的面孔,也灼烤着许多人的神经。
靖海将军郑沧接到圣旨和密令时,正在福州外海一座小岛上操练新军。这位年过四旬的将领,脸庞被海风刻满沟壑,双眼却亮得惊人。他本是闽籍水师旧将,因不满水师腐败,多次上疏直言,被排挤闲置多年。沈璃登基后,力排众议,起用他为新编水师统领,授以全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只要他练出一支能战之水师。
“陛下……信臣若此!”郑沧读完圣旨,尤其是看到“朕将亲赴天津卫,等将军凯旋”一句时,虎目含泪,向着北方重重叩。“传令各舰管带,升帐议事!‘翻海蛟’?老夫忍这伙贼寇久矣!此战,有我无敌!”
新编水师上下,弥漫着一股与旧日帝国水师截然不同的精气神。这里没有暮气沉沉的敷衍塞责,没有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更罕见尸位素餐的蠹虫。从舰船指挥的哨官、把总,到操帆控舵的水手、炮位瞄准的炮手,再到最底层的浆手杂役,一张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得粗糙黝黑的脸上,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是对洗刷旧日屈辱的执着,更是对那位力排众议重建水师、给予他们信任与机会的年轻女帝,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效死之心的忠诚。
这支力量的骨干,多是被旧体系深深压抑、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少壮军官。
比如“飞云”号快舰的管带,年方二十八岁的苏廷岳。其父本是闽省水师一名耿直的老管带,因不肯同流合污参与倒卖军械物资,反被诬陷贪污,郁郁而终。苏廷岳承袭父职,却因这层“污点”背景和不肯逢迎的脾气,在水师中蹉跎近十年,空有一身家传的绝佳操船技艺和对沿海水文了如指掌的本事,却始终只能担任无关紧要的副职,看着那些善于钻营、甚至与海商海盗暗通款曲的同僚步步高升。郑沧受命重整水师后,亲自点名将他从闲置状态启用,并力排众议,将一艘新下水的精锐快舰交到他手中。得知消息那夜,苏廷岳在自己破旧的家祠里,对着父亲牌位枯坐了一宿,最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鲜血殷然。“爹,儿子……终于有机会了。”这句话里,含着的不仅是出人头地的个人野心,更是为父雪耻、重振家声的沉重誓言。
又如负责火炮操练的总教习,原登州卫匠户出身的雷振。其祖上曾为朝廷督造过战船火器,传下一手精湛的火器制造与使用心得,但因出身匠籍,在重文轻武、更轻匠役的旧体制下,始终被视为“奇技淫巧”之徒,无法获得正式军官身份,只能在各处卫所打杂,技艺不得施展,生活困顿。沈璃新政,明确“唯才是举”,并重视实用技艺,郑沧搜罗人才时,有人举荐了雷振。面试时,雷振当着郑沧的面,将一门旧式火炮拆卸、检修、改装、再装配,并详细解说其优劣及改良之法,其技艺之娴熟、见解之独到,令郑沧大为惊叹,当即破格授予其准千总之衔,全权负责新水师的火炮训练与战术研。雷振接到任命时,那双常年摆弄钢铁火药、布满老茧和灼伤疤痕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纸文书。对他而言,这不止是一份官职,更是对他和他的技艺,迟来了数十年的承认与尊重。
更多的基层军官与水手,则来自那些熟悉水性、世代以海为生的沿海贫家子弟。疍民、渔户、破产的盐丁、码头苦力的后人……他们祖辈生活在社会的最后层,饱受歧视与盘剥,大海赋予他们生存的技能,也带给他们无尽的艰险与不确定性。朝廷旧水师糜烂,非但不能保境安民,有时甚至与海盗流瀣一气,或干脆扮演收“平安钱”的角色,让他们既恨且畏。如今,朝廷以优厚的饷银、明晰的晋升制度(沈璃特意为新水师制定了不同于陆军的独立赏功章程),招募他们入伍,许诺的不仅是饭食,更是尊严、前途,以及亲手清除那些危害乡里、劫掠商旅、也曾欺凌过他们亲人的海盗的机会。这对许多走投无路或心怀不平的年轻人而言,不啻于一道照亮人生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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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人,被郑沧以铁腕与怀柔并济的手段整合在一起。训练是异常严苛乃至残酷的。黎明即起,操舟楫,习阵法,练炮击,演接舷,辨风向,识星图,熟水文。海上无常,骄阳暴晒,狂风巨浪,晕船呕吐是家常便饭,受伤甚至意外陨命也时有生。郑沧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陛下将新水师托付于我,将东南海疆安宁、万里商路通畅寄望于我等,若有半分懈怠,将来葬身鱼腹是小,误了国事、辜负圣恩,我等万死莫赎!”
训练之余,郑沧也极重凝聚人心。他与官兵同食同宿(虽条件稍好),亲自过问伤病员,严惩任何欺凌新兵、克扣军饷的行为(为此他甚至以雷霆手段处决了两名背景不小但手脚不干净的老资格军需官)。他反复宣讲朝廷开海通商之国策,描绘剿灭海盗后,商船往来如织,沿海百姓安居乐业,水师官兵备受尊崇的景象。他还将部分海商“捐助”的银钱,明确账目,除用于改善装备,也拿出一部分设立“恤孤金”,承诺若有将士阵亡,其家眷子女将得到抚恤与照顾。
于是,在这远离帝都繁华、直面苍茫大海的军营与舰船上,一种崭新的、充满向上活力的集体认同感在迅形成。他们穿着统一配、虽不华丽却结实利落的新式号衣,操弄着朝廷咬牙拨付、甚至部分由渴望安定航道的海商们“捐助”而来的新式战船与精良火器——那些装备,或许还无法与某些海上强国的顶级战舰媲美,但相对于旧水师破败不堪的“舢板老炮”,已是天壤之别。每一艘修造完毕、刷上新漆的战舰下水,每一次新式火炮试射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都能引水师上下由衷的欢呼。他们清楚这些装备来之不易,也明白其承载的期望,因而倍加珍惜,维护擦拭,不遗余力。
他们憋着一股劲。一股要向所有人证明“新水师”绝非虚有其表的劲;一股要洗刷旧水师“不能战、不敢战”耻辱名声的劲;一股要用敌人鲜血和辉煌战绩,回报皇帝知遇之恩和郑沧提携之情的劲;一股要用自己双手,为自己、为家人搏出一个堂堂正正、光宗耀祖前程的劲!
因此,当郑沧升帐聚将,宣读圣旨,下达清剿“翻海蛟”的作战命令时,整个水师大营,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畏缩气氛,反而瞬间被一种火山喷前般的炽热战意所笼罩!
中军帐内,油灯明亮。郑沧一身甲胄,立于巨大的海图前,声音沉肃:“……盘踞黑水洋、骷髅屿一带的巨寇‘翻海蛟’,为祸东南沿海十余载,劫掠商船无数,戕害百姓商旅逾千人,血债累累,恶贯满盈!更与地方某些败类暗中勾连,坐地分赃,实为我东南海疆一大毒瘤!以往朝廷力有未逮,或受掣肘,致其坐大。今日,陛下明上谕,授我全权,敕令我等犁庭扫穴,彻底铲除此獠!此战,关乎新水师战之声威,关乎朝廷开海国策之推行,更关乎东南万千百姓商贾对朝廷之信心!诸位,”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激动而坚毅的面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报效朝廷,建功立业,正在今朝!告诉我,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苏廷岳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父亲蒙冤的面容与眼前歼敌立功的机遇重叠,让他血脉贲张。雷振则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代表其身份的铜牌,脑中飞盘算着如何将新演练的炮队阵型与火力配置,应用到对海盗巢穴的打击中。
命令迅下达至各舰各营。备战的气氛紧张而有序。战船上,火炮被再次仔细检查、擦拭、装填演习用的沙袋(实弹需至作战海域才下);刀枪斧叉被磨得雪亮;帆索反复调试;水柜补满淡水;粮秣药材清点装船。军械库中,雷振带着徒弟们,将一箱箱实心弹、链弹、开花弹(数量不多,属珍贵品)以及火药,严格按照规程分配、标记、装运,确保万无一失。码头边,军需官扯着嗓子核对最后一批物资,军法官带着宪兵巡视,重申军纪,尤其是禁止私掠战利品、虐待俘虏(除非抵抗)等条令。
普通水手和兵卒们,情绪则更为外露直接。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想法朴素而炽热。
“二狗子,这次要是立了功,得了赏钱,你想干啥?”一个满脸稚气、名叫海生的年轻水手,一边用力擦洗甲板,一边问同伴。
被叫做二狗子的青年,皮肤黝黑亮,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俺娘眼睛不好,一直没钱治。俺要是能拿笔赏钱回去,先给娘治好眼睛!剩下的……嘿嘿,隔壁村柳叔家的春妮儿,俺早相中了,托媒人去提亲!”
“出息!”旁边一个老兵笑骂,“就知道媳妇!要我说,要是真能宰了‘翻海蛟’那狗娘养的,咱这新水师的招牌就算立住了!以后走在岸上,看谁还敢拿斜眼瞧咱们?那些鼻孔朝天的衙役,见了咱也得客气三分!这才是正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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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以前那些海匪多嚣张?咱村里王老爹的船就被劫过,人差点没了。这回非端了他们老窝不可!”
“听说陛下还会亲临天津卫等着咱们凯旋?乖乖,要是能远远瞧见天颜,这辈子值了!”
“那也得有命回来瞧!黑水洋那地方邪性,暗礁多,海流乱,‘翻海蛟’在那儿经营多年,不好打。”也有较为沉稳的老成之人低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