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个鸟!”海生挺起还不甚宽阔的胸膛,“郑大人和将军们肯定有谋划!咱们练了这么久,船坚炮利,又不是旧水师那些破船烂炮!再说,赢了可是实打实的功劳,死了也有恤金,总比在岸上穷死、或者不知道哪天被海盗劫了杀死强!干他娘的!”
类似的对话,在营房、在船舱、在码头各个角落生。恐惧并非没有,尤其是对于未知的战斗和死亡的天然畏惧。但这种畏惧,被更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对海盗的憎恨、以及对上层指挥官(郑沧及苏廷岳等表现出色的中层军官)的信任所压倒。他们谈论着战利品可能的丰厚(尽管军纪强调大部分需上缴,但按例个人和部队总能分润一些),憧憬着立功受赏后回乡的风光,甚至想象着未来商路畅通,他们或许还能轮流担任护航任务,见识更广阔的海域与异邦风情。
一种“同舟共济、生死与共”的纽带,在战前这短暂的躁动与期盼中,变得更加牢固。他们或许来自天南地北,有着不同的过去,但此刻,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统帅,以及共同的、触手可及却又需用血火去争取的未来——剿灭巨寇,打通商路,立功受赏,封妻荫子!这是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动员令,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能点燃这些底层儿郎的热血。
郑沧站在旗舰“靖海”号的舰桥上,望着码头和锚地上如繁星般点点灯火,以及灯火下忙碌穿梭的身影,听着随风隐约传来的激昂议论,坚毅的脸上线条稍稍柔和。他知道,军心可用。这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皇帝寄予厚望的新生力量,就像一柄刚刚淬火成型、亟待饮血的利剑,正渴望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劈斩。
他抬头望向北方帝都的方向,心中默念:“陛下,臣……必不负所托。”随后,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气的海风,转身沉声下令:“传令各舰,按预定序列,起锚,升帆!目标——黑水洋!”
低沉有力的号角声划破夜空,盖过了海浪的喧哗。巨大的船帆在绞盘咯吱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风。铁锚被提出水面,战舰依次缓缓驶离码头,编成战斗队形,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向着那片隐藏着财富与罪恶、危险与机遇的黑水洋,义无反顾地驶去。他们的征程,不仅是为了剿灭一伙海盗,更是为帝国的海洋之梦,劈出第一道血与火的航迹。
与此同时,新的市舶提举司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建。批提举人选,皆是沈璃与户部、吏部精心挑选。广州提举是一位曾因揭露前任市舶司贪墨而被贬的御史,性情刚直;泉州提举出身闽商家庭,却考取进士,精通商务与律法;明州提举是原工部郎中,擅长工程营造;松江提举则是沈璃从潜邸带出的老人,忠诚干练。他们带着新税则、新规程、新账本以及皇帝的尚方宝剑,奔赴各自岗位,犹如几把快刀,刺向旧有利益格局。
地方上的反应,复杂得多。
有远见的地方官,如苏州知府,看到商贸繁荣带来的税收增长、就业增加、市面兴旺,积极与即将到任的松江提举联络,准备配合整顿码头、规范市场,甚至筹划借着官道修缮的东风,展本地手工业,承接海贸订单。
而那些与旧市舶司关系深厚、甚至自身就参与走私或暗中收受海商“孝敬”的官吏、地方豪强,则如坐针毡。新的提举司直属中央,制度严密,稽查严格,断了他们许多财路。减免商税?那是朝廷的恩典,到他们手里能刮的油水反而可能少了。更可怕的是水师清剿海盗,“翻海蛟”那样的巨寇能横行多年,背后岂能完全没有地方势力的影子或默许?如今朝廷要动真格,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一股暗流在东南官场与地方势力中涌动。消极应付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散播谣言(诸如“新政扰民”、“与民争利实则与商争利”、“水师劳师动众未必能胜”)者有之,甚至有人暗中串联,试图向朝中清流大佬们传递更为“危言耸听”的地方舆情,希望借助高层压力,迫使新政放缓或变形。
商贾阶层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像周家这样有实力、有远见的大商号,积极拥护,甚至主动协助新提举司熟悉情况,提供海盗活动线索。他们渴望一个稳定、规范、有保障的贸易环境。而一些中小商贩,或因习惯了旧有的、或许有些混乱但也能通过“打点”获得便利的秩序,或因担忧新税则虽名义减免但稽查严格后实际成本未必下降,或因害怕水师剿匪不成反惹怒海盗报复,抱持着观望甚至疑虑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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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郑沧率领的舰队,已如离弦之箭,扑向“翻海蛟”的老巢黑水洋。那里暗礁密布,海况复杂,海盗熟悉地形,以逸待劳。这是一场硬仗。
陆地上,新的市舶提举司开始挂牌理事,张贴告示,宣讲新规,与旧吏交接,清查账目,触及无数明暗利益。冲突与摩擦,在码头、在仓库、在税关前,每日上演。
朝堂上,清流言官们的奏疏并未因沈璃的强势而有丝毫减少,反而因为地方上某些反馈(经过筛选和加工)的传入,而变得更加“有理有据”,言辞也更加激烈。他们开始将“商政”与“恩科”联系起来,抨击皇帝“重利轻义”、“动摇国本”、“坏乱祖宗成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帝国的心脏与肢体,仿佛在同时经历着冰与火的考验。沈璃稳坐宫中,案头的奏报每日堆叠,来自水师的军情,来自市舶司的政务,来自地方的密报,来自朝堂的劝谏……她需要从这些纷繁复杂、甚至互相矛盾的信息中,辨明真相,把握节奏,做出决断。
她增派了精干的监察御史前往沿海,明察暗访,专司纠劾阻挠新政、贪墨渎职、勾结匪类之官员。她亲自批复了几份言辞最为激烈、指责她“好大喜功”、“与民争利”的奏疏,不是驳斥,而是将市舶司增收的初步数据、水师剿匪的决心、以及江南几位支持新政的致仕老臣(如前番上《广开才路疏》者)的联名陈情,作为附件一并下朝臣参阅。让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去说话。
她还做了一件微妙的事:下旨褒奖了几位在地方上妥善处理商贸纠纷、促进市面繁荣、且自身清廉有声望的知县知府,并暗示吏部,可将“通晓钱谷、善治地方”作为未来官员考绩的重要参考。这是无声的导向,告诉天下官员,什么是皇帝现在欣赏的“能干”。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流逝。终于,一个月后,来自黑水洋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度,撞开了帝都的城门!
“报——!靖海水师大捷!阵斩巨寇‘翻海蛟’及其以下头目十七人,俘获八百余,焚毁盗船三十余艘,缴获无算!我已方仅损战船两艘,伤亡百余!郑将军已押解俘虏、赃物,班师回朝,赴天津卫觐见!”
捷报传开,帝都震动。尤其是当缴获的财物清单(部分)流传出来后,更是令人咋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香料、珍贵木材……这仅仅是一伙海盗的积蓄!海贸之利,海盗之富,直观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沈璃当即宣布,遵前旨,亲赴天津卫,犒赏三军,迎接凯旋之师。
天津卫码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沈璃身着戎装(并非全副甲胄,而是象征性的戎服),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海风吹动她的衣袂。当她将御赐的金盔亲手戴在跪拜于前的郑沧头上时,当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特意展示部分)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时,当被解救的商民代表涕泪交接地叩谢天恩时,一幅强大的视觉与情感冲击画面,牢牢刻在了所有在场乃至闻讯之人的心中。
女帝并非空谈,她有能力也有决心,用武力扫清障碍,保护帝国的利益与子民的安全。海贸,在战刀的护卫下,不再仅仅是逐利的冒险,更带上了“王化远播”、“绥靖海疆”的荣光。
天津之行后,沈璃再次颁布一系列细化政策:建立常备护航制度,由水师轮流派遣舰队,护送大型商船队往返主要航线;鼓励民间资金参与港口、仓库、造船厂建设,给予一定年限的税收优惠;由市舶司组织,编撰海外物产、风土、航路指南,下有实力的海商参考;甚至默许了沿海省份地方官与海商合作,组建半官方的“贸易会馆”,协调价格,应对风险。
阻力依然存在。清流们转而攻击“护航耗费国帑”、“官商勾结成何体统”、“奇技淫巧之物滋长奢靡”。地方上,新旧势力的明争暗斗也未停歇。海盗并未绝迹,saergroupsstiurked商路开拓的风险依旧巨大。
但大势,已经开始难以逆转。
从西域经河西走廊、从南洋经东南海港、从北方草原经张家口……越来越多的商队,带着异域的货物与新奇的故事,涌入大胤。帝都的西市,出现了专卖海外珍奇的“蕃货街”;苏州的丝绸坊,日夜赶工仍难以满足订单;景德镇的窑火,映红了半边天;福建的茶山,扩大了种植;内地的工匠,开始尝试仿制或改进海外传来的器具……
国库的银仓,以肉眼可见的度充实起来。尽管北伐、治河、赈灾等开支巨大,但户部尚书林昭的脸上,已不再总是愁云密布。他甚至开始筹划,用新增的收入,补贴遭受天灾的农税,兴修更多水利,改善漕运。
民间,尤其是沿海和主要商路沿线,一种不同于以往农耕社会的活力在滋长。码头工人、织工、窑工、脚夫、镖师、通译……无数人依靠着这条日益繁忙的商贸链条谋生乃至致富。虽然士大夫们嗤之以鼻的“铜臭”气息似乎浓了,但市井的繁华、百姓生计的多样,也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冲突远未结束。利益的重新分配必然伴随阵痛。土地收入相对贬值的乡绅,对经商致富的邻居眼红嫉妒;坚守“耕读传家”的老派读书人,对世风日下痛心疾;在商贸大潮中失利破产者,满怀怨愤;新政执行中的不公与腐败,也在滋生新的问题。如何平衡农商,如何引导巨大的商业资本,如何防止奢靡与僭越,如何让繁荣惠及更广泛的阶层而不仅仅是少数豪商,如何应对伴随开放而来的文化冲击与潜在风险……这一切,都对沈璃和她的帝国提出了更深层次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帝国的航船,已经驶入了那片充满财富与风险的新海域。风帆已被强劲的经济海风鼓满,旧有的压舱石(重农抑商传统)仍在,却已不能完全决定航向。前方,是更广阔的世界,是更复杂的风浪,也是必须继续前行的命运。女帝沈璃站在船头,目光依旧坚定,她知道,回头已是绝无可能,唯有乘风破浪,方能抵达那强国富民的新彼岸。而这场由她亲手开启的商贸变革,与那场同样由她推动的科举革新,正像帝国的双翼,在时代的罡风中,艰难而有力地,开始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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