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沙,悄然从指缝间溜走。自西屏凯旋,沈璃力排众议设立都察院,一晃便是半年光景。
这半年里,大胤王朝的局势看似平稳向前。西屏郡在新任郡守李明远与朝廷派驻的官吏们苦心经营下,逐渐摆脱了战后的残破与混乱。李明远是沈璃一手提拔的寒门能吏,做事雷厉风行,上任之初便严查了一批勾结蛮族余孽、克扣赈灾粮草的地方劣绅,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旧势力。虽然仍有少数蛮族残余与地方豪强暗中勾结,试图制造事端,但在朝廷驻军与都察院派驻御史的双重监管下,终究翻不起太大风浪,西屏郡的百姓渐渐重拾生计,农耕与商贸逐步恢复,边境线上再现炊烟袅袅的安宁景象。
而都察院在林晏的执掌下,就像一台刚刚完成磨合、开始全运转的新机器。尽管运转过程中难免出现摩擦——最典型的便是上月引朝野震动的“陈启案”。户部侍郎陈启利用职权,在西屏战后的粮草调配中中饱私囊,贪污白银数十万两,被林晏的门生、都察院监察御史宋廉察觉。宋廉连夜搜集证据,直言弹劾,却遭到陈家背后的世家势力阻挠,甚至有人暗中威胁宋廉家人。林晏得知后,当即手持尚方宝剑,亲自带人查封陈家府邸,提取账本证据,顶住各方压力将陈启下狱,最终以“贪赃枉法、贻误军机”的罪名,判处陈启斩立决,抄没家产充公。
此案一出,朝野哗然。那些原本对都察院心存轻视的官员,终于意识到这位“铁面御史”绝非摆设。都察院的威慑力就此彻底显现,朝堂之上,官员们行事愈谨慎,往日里那些推诿扯皮、敷衍塞责的风气收敛了不少。再加上沈璃那双始终冷静而威严的眼睛,如同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庆功宴后曾暗流涌动的派系纷争,似乎被暂时压制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之下。
然而,这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平静,却随着一个自古至今都足以动摇国本的问题浮出水面,开始出现无法忽视的裂痕。
沈璃,大胤王朝的开国女帝,正值二十五岁盛年。她凭一己之力平定北疆,收复西屏,文能革新吏治、轻徭薄赋,武能披甲上阵、决胜千里,文治武功皆显赫一时,天下百姓虽不敢公然称颂女帝圣明(毕竟女子称帝前所未有),但心中对这位带来太平盛世的女帝,早已多了几分敬畏与归心。
可偏偏,有一个事实,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深深扎在无数人的心头,也迟早会成为朝野无法回避的焦点——她,无嗣。
皇帝无子,意味着王朝的传承出现了巨大的变数,意味着“国本”未立,意味着人心浮动,更意味着无数潜在的野心,可能因此悄然滋长。在那些恪守宗法礼教的朝臣和宗室看来,这简直是悬在帝国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社稷崩塌的灭顶之灾。
起初,沈璃刚刚登基,根基未稳,又接连应对北疆入侵、西屏叛乱等内外挑战,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满心都是如何保住性命、稳固江山,无人敢在此时触及这个最敏感的话题。可随着西屏平定,朝局渐稳,尤其是在时人眼中,沈璃已近生育的“关键年龄”(古时女子二十有余未生育,便被视为“高龄”),一些私下的议论,便开始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宫廷内外、朝堂上下悄悄涌动。
御膳房的太监们私下嘀咕:“陛下每日只吃些清淡素食,会不会是身子不适,才迟迟没有皇嗣?”
后宫的宫女们窃窃私语:“中宫虚悬这么久,陛下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江山将来传给谁啊?”
世家府邸的宴席上,官员们借着酒意试探:“听闻宗室里三王的小公子聪慧过人,陛下若是……”
宗室王府的书房内,亲王们与心腹密谈:“女帝无嗣,这大胤的江山,迟早还得是我们沈家人的!”
这些议论,如同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在帝国的心脏之上,虽暂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却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虑与不安。
终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朝会日,这根刺被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正式地挑了出来。
那日的太和殿,与往常一样庄严肃穆。沈璃高坐御座,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转,面容沉静无波,听着百官依次奏对。先是兵部尚书奏报北疆边防加固事宜,再是户部尚书禀报春耕赋税收缴情况,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轮到翰林院奏对时,率先出列的并非翰林院掌院学士,而是一位年逾古稀、须皆白的老学士,姓周名敬,以博学耿介、恪守礼法着称。周敬在朝中资历深厚,曾是先帝的老师,虽无实权,却极受文人敬重。他例行奏对完修订《大胤会典》的进展后,并未退回班列,反而手持笏板,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坚定。
“陛下,老臣年迈昏聩,本不应再妄言朝政。”周敬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如同金石相击,在寂静的太和殿内回荡,“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纵使触怒天颜,亦不得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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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铿锵地说道:“陛下承天命,开新朝,扫平叛乱,安定四方,功盖寰宇,泽被苍生。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储。储君者,国之根本,社稷之重也。今陛下春秋正盛,然中宫虚悬,皇嗣未立,此非祖宗之法,亦非社稷之福。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为江山万年计,为天下苍生念,宜早定大婚,册立皇夫,延绵帝嗣,以固国本,以安人心!”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殿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沈璃,又迅垂下,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神色了然,有人满是忧虑,有人暗藏期待。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敬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句句都站在“国本”与“苍生”的高度,将“立嗣”问题直接摆到了台面上。他没有提具体的“皇夫人选”,也没有牵扯任何派系利益,只是从最根本的礼法和国运角度出,要求皇帝“大婚”“立嗣”,让人几乎无法从道理上直接反驳。
沈璃高坐御座,平天冠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距离较近的左丞相李牧、车骑将军秦岳等几位重臣,能隐约看到她扶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沉默,持续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感到压力,太和殿内的官员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周敬躬身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虽然年迈,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执拗。
良久,沈璃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周卿忧国之心,朕已知晓。立储固本,确是大事。然婚姻之事,关乎礼制、国体,更关乎朕之私德,非仓促可定。此事,容后再议。”
轻描淡写的一句“容后再议”,便将这石破天惊的提议暂时搁置了。
但谁都知道,“容后”二字,意味着这个话题从此被正式揭开,再也无法回避。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那些被压抑已久的野心与欲望,终将汹涌而出。
周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想要趁热打铁,逼迫沈璃给出更明确的答复。但他抬头,恰好触及御座上那透过玉旒投射而来的、冰冷沉静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威严与压迫感,让周敬心中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终究只是躬身一礼,缓缓退回了班列。
朝会继续进行,但后续的奏对都变得心不在焉。官员们的心思,全都被周敬抛出的“国本”问题占据,满脑子都是猜测与盘算。沈璃虽然依旧神色平静地处理政务,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诡异的气氛,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冷意。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关于“国本”的奏疏,开始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再源源不断地堆满沈璃的御案。
这些奏疏,看似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核心思想也大同小异,皆是催促皇帝解决继承问题,但字里行间的侧重点和背后隐藏的意图,却千差万别。
第一类奏疏,以周敬的提议为蓝本,语气较为温和含蓄,核心是建议皇帝“宜早择贤良,册立皇夫,诞育嫡嗣”。这类奏疏的上疏者,多为一些恪守传统礼法的文官,或是与关中、山东等老牌世家大族关系密切的官员。
他们心中打的算盘,昭然若揭。一旦皇帝决定大婚,册立皇夫,那么“皇夫”的人选,必然会在世家大族的适龄女子中产生(注:此处按女帝设定调整,皇夫为女性配偶)。谁家的女儿能成为皇夫,谁家就会成为“国丈”之家,未来的皇子(女)便是自家血脉,这份政治资本,足以保证家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荣华富贵。哪怕皇夫本人不能掌实权,仅凭“未来帝嗣生母”的身份,就能在朝堂上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其中,以镇国公赵康为的赵氏一族最为活跃。镇国公的嫡孙女赵婉儿,年方十八,容貌秀丽,饱读诗书,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赵康早已暗中联络了一批世家官员,在奏疏中隐晦提及“贤良淑德、门当户对”,试图将赵婉儿推向皇夫之位。他甚至私下打点了后宫的几位太妃,让她们在沈璃面前旁敲侧击,夸赞赵婉儿的贤德。
第二类奏疏,则显得更为“务实”或“急切”。上疏者认为,沈璃已近“高龄”,生育风险逐年增加,且大婚牵涉甚广,从遴选皇夫、商议彩礼到举行大婚典礼,耗时漫长,恐夜长梦多。因此,他们提出“变通”之法:请皇帝从沈氏宗室近支中,遴选品行端方、聪慧仁厚的幼龄子弟,过继为嗣,立为皇太子,提前培养。
持此议者,成分更为复杂。其中既有真心担忧国本、认为此法更稳妥的中立派官员,也有暗中与某些宗室支系往来密切、试图押注未来的投机者。毕竟,若能让自己支持的宗室子弟成为储君,那便是实打实的从龙拥立之功,足以让家族一跃成为帝国最顶尖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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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宗室子弟中,最热门的人选有两位。一位是沈璃的堂侄,蜀王沈浩的嫡子沈明轩,年方六岁,据说聪慧过人,深得蜀王宠爱。蜀王沈浩是沈璃父亲的弟弟,手握西南兵权,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他暗中联络了不少宗室亲王和军中老将,频频在朝堂上造势,声称沈明轩“有帝王之相”。
另一位热门人选,是沈璃的远房侄孙,岐王沈锐的幼子沈文彦,年方五岁,性格温厚,背后有太后(沈璃的养母)暗中支持。岐王沈锐平日里低调行事,看似与世无争,实则野心不小。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与沈璃血缘关系较远,竞争力不足,便投靠了太后,希望借助太后的影响力,为儿子铺路。
这两位宗室子弟的支持者,明争暗斗,互相拆台。蜀王派的官员弹劾岐王之子“体弱多病,恐难当大任”,岐王派的官员则反击蜀王之子“性情顽劣,缺乏仁君之德”,朝堂之下的暗战,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