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第三类奏疏,数量极少,却最为凶险。这类奏疏措辞极其隐晦,却暗藏祸心,甚至隐晦提出,若皇帝“因故”难以诞育子嗣,可考虑效仿上古“禅让”之例,或遵循“兄终弟及”的传统,从宗室中挑选成年贤能者继承大统。
这类奏疏的背后,是那些对皇位觊觎已久的宗室亲王,比如蜀王沈浩、汉王沈渊等人。他们深知,沈璃年轻力壮,若等她过继幼子,精心培养,自己再无机会。因此,他们试图制造“女帝无嗣,国本动摇”的恐慌氛围,逼迫沈璃让步,将皇位传给成年宗室。
沈璃每次看到这类奏疏,眼中都会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人看似是为了江山社稷,实则是想趁火打劫,夺走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面对这雪片般的奏疏,沈璃的态度高度一致:留中不。
既不批驳,也不采纳,甚至不予任何明确的回应。她只是将那些写着冠冕堂皇理由、实则各怀心思的奏章,全部堆积在御书房西侧的角落里,任由灰尘慢慢覆盖。
她照常上朝,处理政务,接见臣工,巡视军营,甚至抽出时间前往国子监,与学子们探讨经义。她的神色依旧平静,言行依旧沉稳,仿佛那些雪片般的奏疏和朝野上下日益炽烈的议论,从未存在过。
但这种沉默,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也引了更多的猜测和不安。
“陛下究竟是何意?难道真要一直拖下去?”
“我看陛下怕是身体有恙,不便明言,所以才迟迟不回应!”
“说不定陛下根本无意于子嗣,想效仿上古圣王,传位于贤能之人?”
“别做梦了!江山是陛下打下来的,怎么可能传给外人?我看啊,陛下是在暗中考察宗室子弟!”
“宗室里那几个适龄的孩子,最近可都热闹得很!蜀王府的沈明轩,日日苦读,还特意学习骑射,据说陛下巡视军营时,他还特意去献艺呢!”
“岐王府的沈文彦也不甘示弱,太后频频带他入宫,说是让他陪伴陛下解闷,实则是想让陛下熟悉他!”
“听说镇国公已经联合了二十多位官员,准备联名上书,逼陛下表态了!”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一般,在宫廷内外、朝堂上下迅蔓延。原本被西征胜利和都察院设立暂时压抑下去的各方势力,仿佛嗅到了新的、更诱人也更危险的猎物气息,开始重新活跃起来。
朝堂之上的各方势力,围绕着“国本”问题,形成了新的阵营,各自打着算盘。
北疆系的老将们,对此事的态度极为微妙。他们大多是沈璃一手提拔起来的,跟随她南征北战,对沈璃忠心耿耿,是坚定的“皇帝派”。在他们看来,江山是沈璃打下来的,只要沈璃还在,大胤就不会乱。对于皇帝是否结婚生子,他们其实并不像文官或宗室那样执着于礼法。
从情感上,他们或许更希望看到陛下的血脉延续。毕竟,在他们的传统观念里,江山就应该由子孙后代继承。但从现实政治考虑,他们又深知,无论是大婚引入外戚,还是过继宗室子,都可能打破现有的权力平衡,引入新的、他们无法掌控的变量。
北疆军区大将军冯异,私下里就曾对副将孙立嘀咕:“这帮文官和宗室,真是吃饱了撑的!陛下雄才大略,就算没有子嗣,难道这天下就坐不稳了?我看他们是闲得慌,想搞点事情出来!”
话虽如此,但冯异等人也隐隐担忧。若陛下一直不表态,朝局恐生变乱。一旦生叛乱,他们这些武将必然要领兵平叛,到时候又要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若是宗室叛乱,他们是忠于沈璃,还是遵循“宗法”,支持宗室?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北疆系的老将们忧心忡忡。
寒门官员群体,则陷入了某种分裂和焦虑。
一部分寒门官员,比如吏部侍郎张文远、都察院监察御史宋廉等人,出于对沈璃的忠诚和感恩,坚决反对逼迫陛下立嗣。他们深知,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沈璃打破世家垄断,推行科举,提拔寒门。若是陛下大婚,引入世家外戚,或是过继宗室子弟,世家和宗室的势力必然会重新抬头,他们这些缺乏根基的“新贵”,好不容易得到的上升空间,必将被挤压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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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远为此忧心忡忡,曾三次试图私下求见沈璃,委婉表达对朝局不稳的担忧,建议陛下明确表态,安抚人心。但每次都被沈璃以“朕自有分寸”淡淡挡回。
另一部分寒门官员,则显得更为现实。他们认为,“国本”未定,人心浮动,迟早会引大乱。与其等到天下大乱,不如现在就逼迫陛下解决继承问题。哪怕引入外戚或宗室势力,只要能保证朝局稳定,他们至少还能保住现有的官职和地位。甚至有少数野心勃勃的寒门官员,开始暗中联络宗室或世家,试图为自己寻找新的靠山。
勋贵和宗室,无疑是这场“国本”之争的核心,也是暗流涌动的中心。
那些家中有适龄待嫁女子的勋贵,比如镇国公赵康、魏国公徐达等人,开始频繁走动,互相串联。他们不仅在朝堂上推动“册立皇夫”的提议,还私下里打探沈璃的喜好,试图投其所好。镇国公甚至花重金买下了一匹罕见的白色宝马,让孙女赵婉儿亲自饲养,希望能在沈璃巡视马场时,让赵婉儿有机会展示自己的骑术和爱心。
而宗室之中,尤其是蜀王沈浩、岐王沈锐等几位有竞争力的亲王,更是动作频频。蜀王沈浩以“加强边防”为名,频频调动西南驻军,向朝廷施压,暗示自己手握兵权,有能力稳定局势。岐王沈锐则借助太后的关系,不断在后宫安插眼线,打探沈璃的一举一动,甚至试图收买沈璃身边的近侍,了解她对宗室子弟的看法。
那几个被推到台前的宗室孩童,也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工具。沈明轩被蜀王逼着日日苦读经史、练习骑射,稍有懈怠便会遭到严厉斥责;沈文彦则被岐王教导要处处表现得温厚仁善,甚至在入宫时故意装作关心百姓疾苦的样子,试图博得沈璃的好感。这些年幼的孩子,本该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却被卷入了残酷的权力斗争,眼神中过早地染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戒备。
朝会上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虽然无人再像周敬那样当廷直谏,直接逼迫沈璃立嗣,但官员们在奏对之时,总会拐弯抹角地将话题引向“陛下圣体”“皇室昌隆”“教化之本在于家室”等方向。
礼部尚书上奏祭祀礼仪,末了总要加一句:“陛下龙体康健,乃是天下之福,愿陛下早得麟儿,延续皇室血脉。”
户部尚书上奏粮食储备,也会顺带提一句:“国之根本,在于民心;皇室之根本,在于子嗣。陛下宜早做打算,以安民心。”
甚至连兵部尚书奏报军队训练情况,都要委婉地说:“将士们之所以拼死效力,皆因陛下英明神武。若陛下能立储固本,将士们必能更加安心,奋勇杀敌。”
面对这些旁敲侧击,沈璃或是装作听不懂,或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或是干脆沉默不语。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滚雪球一般,日复一日地积累着,让太和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这一日,沈璃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又看到几份看似普通的奏疏。一份是关于“劝耕”的,建议朝廷推广新的耕作技术,字里行间却反复强调“阴阳和合,家道昌隆”;另一份是关于“劝学”的,提议扩大国子监招生规模,却偏偏提到“人伦大道,始于夫妇,陛下当以身作则”。
沈璃看着这些暗含试探与逼迫的文字,只觉得一阵罕见的烦躁涌上心头。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积压的压力与不满,在这一刻险些爆。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德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走进御书房。他觑着沈璃的脸色,见她眉宇间带着疲惫与烦躁,心中不由得一紧,低声道:“陛下,您连日操劳,怕是累着了。不如歇息片刻,喝杯茶润润嗓子?”
沈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心中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放下茶杯,问道:“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王德躬身道:“回陛下,镇国公府昨日又宴请了几位尚书大人,据说席间还提到了赵小姐的骑术……蜀王府的沈明轩公子,今日一早就去了太庙祭拜,说是为陛下祈福……”
沈璃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没有说话。
王德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陛下,林晏林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