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秘档库归来后的数日,沈璃表面上依旧如常。晨起临朝,批阅奏章,接见臣工,巡视军营——所有帝王应有的日常,她都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在朝臣眼中,陛下还是那位冷静果决、威仪日盛的女帝,西征的胜利与都察院的设立让她权威更重,眉宇间的沉稳仿佛能镇住整个朝堂的暗流。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那卷名为《凰火军制器图说》的羊皮图纸,那些狰狞又精妙的线条,慕容翊狂野而绝望的批注,以及“地火”二字所代表的、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毁灭力量——这些画面如同烙印,深深烫在她的意识深处。白日里处理政务时,它们暂时退居幕后;可每当稍有空隙,或是夜深人静独处时,那些图像便会自动浮现,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碰撞、酵。
她会在批阅边关军报时,突然想象若有一支装备了“地火”喷器的军队镇守,草原骑兵冲锋时将面临何等炼狱;会在审阅工部关于修缮城墙的奏请时,不自觉地推想“霹雳火罐”能否轻易炸开那些看似坚固的垒石;甚至在听取户部汇报今年粮食收成时,脑海中会闪过一个冷酷的念头:若真有敌人威胁到这些粮仓,“地火”能否在御敌的同时也将一切焚毁,不让一粒米落入敌手?
这种联想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那卷羊皮纸不仅是一份武器图纸,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隐秘的、对绝对力量渴望的匣子。而匣子里的东西,一旦放出,或许再也收不回去。
沈璃不是冲动之人。越是重要的决策,她越需要充分的信息。在独自煎熬了三天后,她决定进行第一次试探性接触。
她以“咨议边防器械革新”为由,秘密召见了枢密院知事陈潜和将作监大匠宇文贺。召见安排在深夜的御书房,只留王德一人在外伺候,连日常伺候笔墨的小内侍都被屏退。
陈潜先到。这位掌管帝国情报系统的重臣一如既往地谨慎,行礼后垂手侍立。沈璃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陈卿,枢密院档案中,可有关于一种名为‘地火’,或俗称‘黑油’‘石漆’‘猛火油’之物的记载?此物多现于何处?特性如何?前朝可有人专门研究过?”
陈潜略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陛下深夜召见是为这等“琐事”。他迅在脑中搜索相关信息,沉吟片刻后答道:“回陛下,此类记载确有,但皆零散不成系统。”他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簿册——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重要信息皆默记于心或简录于册。
“据各地零星奏报及前朝残卷,”陈潜翻动着簿册,声音平稳,“西北边陲数州,如凉州、肃州以北的荒原地带,确有黑色粘稠液体从岩缝或泉眼中渗出。当地牧民偶有收集,因其燃烧时火焰猛烈,多用以夜间照明、驱兽,或润滑车轴。然此物开采不易,收集到的也多杂质,燃烧时黑烟滚滚,气味刺鼻,且难以控制,故未大规模应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西南深山蛮族之地,亦有类似传说,称地底有‘黑血’流出,遇火则燃,被视作邪物,更为罕见。至于前朝宫廷……”陈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臣依稀记得,整理前朝遗档时,曾见几份炼丹方士的残卷,提及‘地火髓’‘阴火油’等名,似用于炼制某些‘爆燃之丹’,但具体配方、用法多已佚失,或语焉不详。”
“至于专门研究,”陈潜肯定地摇头,“枢密院目前所掌握之情报,并无证据表明前朝曾系统性地开采或研究此物。至少,未有成建制的人员、经费调动记录,也未现相关的大型工坊遗址。慕容翊晚年虽宠信方士,但多为求长生药,与这等‘地火’之物关联不大。”
沈璃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御案。陈潜的回答在意料之中——若慕容翊的“凰火”计划已经公开或大规模推进过,不可能在枢密院的情报网中毫无痕迹。这说明,那羊皮卷上的计划,很可能真的止步于草图阶段,甚至可能只有慕容翊和极少数心腹知晓。
“朕知道了。”沈璃点点头,“此事不必声张,但可命西北、西南的眼线多加留意此类‘异物’的踪迹、特性,若有新现,密报于朕。”
“臣遵旨。”陈潜躬身,虽心中疑惑陛下为何突然对此等“奇物”感兴趣,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绝不会多问一句。
陈潜退下后不久,将作监大匠宇文贺奉召而至。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匠人是大胤朝器械制造的泰斗,从北疆时期便跟随沈璃,为人耿直寡言,技艺精湛绝伦。他身材不高,背微驼,一双手却异常粗大有力,指节处布满厚茧和细微的烫伤疤痕。
沈璃没有出示羊皮卷,而是以假设的方式提出了几个问题:“宇文卿,朕近日研读古籍,见有奇思异想。若有一种油料,色黑粘稠,取自地底,遇火则猛烈燃烧,水浇不灭,粘附性强——以此物为基,可否制成一种器械,能将此火油远距离喷射而出,形成持续火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宇文贺闻言,灰白的眉毛紧紧皱起,脸上每道皱纹都透露出专注与审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期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某种结构。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此物……原理上,似有可能。”他抬起手,比划着,“若有足够坚固密封之储罐,内盛此等猛火油;再配以强劲持续之加压装置——或可用皮囊风箱,或以机括推动活塞;最后,需一特制喷口,能将受压油料化为雾状或束状喷出,遇空气即燃。”
说到这里,宇文贺的眉头锁得更紧:“然则,此中难关重重。其一,储罐加压极险,火油本身若受热或震荡,可能自燃自爆,罐体须异常坚固,接缝处须绝对密封,否则未及喷射,先炸于操作者手中。其二,喷口材质要求极高,需耐受高温火焰长时间烧灼,寻常铜铁恐片刻即软、即熔、即堵。其三,操作之人,非但需胆大心细,更需全身防护——面罩、手套、防火衣袍,一样不可少,否则火焰回窜或油料溅射,立成火人。”
沈璃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若将此油料混以他物,密封于罐中,设以引信,抛掷而出,落地即爆,火焰四溅——此等‘爆燃罐’,可能制成?”
宇文贺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陛下,此物……更为凶险。若罐内油料与空气混合适当,或混入硝石、硫磺等爆燃之物,密封后引燃,确可产生巨力。然如何控制其爆裂时机?引信长短、燃烧度须精确计算;如何确保威力适中,不至过小无用,亦不至过大伤及己方?更紧要者,此类爆燃罐之运输、储存,皆如怀抱火雷,稍有磕碰、受热,即可能自爆。以目前将作监之技艺、材料……”他顿了顿,坦诚道,“或可试制雏形,反复调试,或能成一二样品。然欲量产,欲成军应用,欲确保战时可靠……难,难矣。”
老匠人的话没有半分敷衍,每一句都基于他数十年的实践经验。他没有完全否定这些设想的可能性,却毫不掩饰地指出了其中每一个环节的技术风险和现实困难。
这反而让沈璃心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宇文贺告退后,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沈璃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后,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老匠人所说的每一个“难”字,非但没有让她退却,反而像投入火中的干柴,让她心中的渴望噼啪作响。如果容易,慕容翊早就实现了,轮不到她在尘封的秘档中现这份遗宝。如果容易,历代兵家早已将“地火”用于战场,战争史或许早已改写。
越是艰难,越意味着一旦成功,其带来的优势将是压倒性的、别人在短时间内难以复制和追赶的。这就像当年她在北疆率先大规模装备强弩劲弓对抗草原骑兵一样——技术优势,往往能弥补数量甚至地形的劣势。
“永固江山,威慑四海……”这八个字在她心中无声地反复回荡。
西征的胜利固然巩固了她的权威,但作为一个清醒的统治者,沈璃深知这远远不够。北方的草原部落只是暂时蛰伏,那些狼群般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富庶的中原;东南海疆倭寇海盗时隐时现,骚扰不断;内部呢?那些自恃功高的老将、盘根错节的勋贵、心思各异的宗室,还有那让她心烦意乱的“国本”之争……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需要一个绝对的、无可争议的、能让她和这个新生帝国高枕无忧的力量基石。一种能让所有内外敌人望而生畏,让内部所有野心家彻底绝念的终极威慑。
“凰火”,似乎就是那块最理想的基石。
道德上的不安与对未知风险的忌惮,在绝对力量的诱惑和现实统治的需求面前,开始悄然退却——或者说,被她用理性的外衣层层包裹,压制到了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说辞:研“凰火”未必就是要用于主动征伐或滥杀无辜。它可以作为一种“镇国利器”,深藏鞘中,其存在本身就能震慑四方,保障帝国长治久安,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乱。就像一柄悬于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剑未出鞘,却能逼退无数宵小。
这个自我说服的过程并不轻松。夜深人静时,她脑海中仍会闪过羊皮卷上那些烈焰焚城的草图,想起宇文贺描述的“操作者立成火人”的惨状。但很快,这些画面就会被另一幅图景覆盖:大胤边境固若金汤,敌军望关兴叹;朝堂之上,所有异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悄然消散;四海臣服,万邦来朝,因为她掌握着凡人无法企及的“神火”之力……
两种声音在她心中拉扯、博弈。而最终,那个属于帝王、属于开拓者、属于对绝对掌控力渴望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上风。
决心,在反复煎熬后,终于如淬火的钢铁般冷却、定型。
决心既下,行动必须万分谨慎。如此惊天动地、危险至极的计划,绝不能在公开的将作监或任何常规机构进行。它必须是一个“不存在”的计划,选址、人员、物资、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处于最严密的黑幕之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沈璃先将目光投向了皇陵区域。那里本就是皇家禁地,方圆百里皆有严令,寻常百姓不得擅入,守卫森严,人迹罕至。且皇陵依山而建,周边群峰起伏,沟壑纵横,是最容易隐藏秘密的天然屏障。
数日后,她以“亲自勘察皇陵修缮工程、加强万年吉地守备”为名,摆开仪仗前往皇陵。明面上,她祭祀先祖,巡视工程,听取守陵官员汇报。暗地里,她却带着少数绝对心腹——主要是暗凰卫中擅长勘探地形、辨识地貌的好手,换上便装,在皇陵外围的崇山峻岭间开始了秘密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