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汉子捐了把旧柴刀,正捏着收条,咧着嘴看。旁边有人打趣:“李石头,就你这把破刀,能打几根钉子?”
“你懂个屁!”李石头把收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这可是上了功劳簿的!等俺儿子长大了,俺能指着簿子告诉他,瞧,你爹当年捐过铁打妖怪!”
一片哄笑声里,那抱锅的老汉默默排到了队伍末尾。
轮到他的时候,书吏头也不抬:“姓名,籍贯,捐何物?”
“王老栓,城西柳树巷。”老汉声音有点干,他把锅放到秤上,“一口锅。”
书吏瞥了一眼那豁口,随口道:“破锅一口,记下了。”提笔就要写。
“等等。”老汉忽然伸手,按住那页簿子。
书吏皱眉抬头。
老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摩挲着锅沿上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污痕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锅……是好的时候捐的。不是破锅。”
书吏愣了一下,看着老汉那双浑浊却异常认真的眼睛,又看看那口豁了口的旧锅。旁边排队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边。
书吏沉默片刻,重新提笔,在簿子上工工整整写下:“王老栓,捐铁锅一口。”
然后,他拿起收条,没有像对别人那样随手一递,而是站起身,双手捧着,递到老汉面前。
老汉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有点抖。他把纸仔细折好,和怀里那点可怜的铜钱放在一起,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没人知道,这个叫王老栓的老汉,很多年前,是从东海边逃难来的。他的爹娘、兄弟,都死在了某次海匪袭村里。他那口豁了口的锅,是当年从火场里扒拉出来的,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青蚨网铺开的脉络,飞向四面八方。
湖州,那位曾经在粮草案中为灾民说话的老翰林,让孙子扶着他,颤巍巍走到城门口。那里也设了捐铁点,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老人没说话,只是让人搬来一张太师椅,就坐在捐铁点旁边,闭目养神。
他什么也没捐。可他就坐在那儿。
渐渐地,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认识这位老翰林的,低声议论着。不认识他的,看他那身气度,也不敢造次。捐铁的人,莫名地多了起来,队伍也排得像样了。偶尔有人捐了件像样的东西,老翰林会微微睁开眼,点点头。那捐铁的人,便觉得脸上有光,挺直了腰板。
北境,裴照旧部驻扎的边镇。几个老兵油子蹲在营房外头晒太阳,手里搓着新下来的“万民钱”。
“这玩意儿,真能定心?”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嘟囔,“俺咋觉得,就是块铜片子。”
“你懂个球。”旁边一个缺了只耳朵的骂道,“将军让揣着就揣着,哪那么多废话。”
正说着,营门方向一阵骚动。缺耳老兵眯眼一看,愣住了。
只见镇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打头的是个瘸腿的老铁匠,后面跟着几个半大孩子,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他们没靠近军营,就在营门外那片空地上,把一些旧铁器——断了柄的锤子,卷了刃的菜刀,甚至还有几个生锈的马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上。
然后,那老铁匠冲着营门,抱了抱拳,什么也没说,带着人又走了。
疤脸老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低头,看看手里那枚被自己体温焐热的铜钱,突然觉得这铜片子,有点烫手。
缺耳老兵沉默了很久,把铜钱仔细塞回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娘的……这钱,不能丢。”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京城,齐王府。
齐王萧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密报。烛火跳动,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捐铁……万民钱……”他冷笑一声,把密报扔在桌上,“倒是会收买人心。”
幕僚垂手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如今民间对此事响应颇高,甚至有些士绅也……我们若此时动作,恐失人心。”
“人心?”齐王眼神阴鸷,“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今天他们能为了一口破锅热血沸腾,明天就能为了一口饱饭骂娘。”他手指敲着桌面,“那钱不是能‘定心’吗?好,咱们就让它‘定’不了。”
他压低声音,对幕僚吩咐了几句。
幕僚脸色微变:“王爷,这……若被现……”
“做得干净点。”齐王不耐地挥挥手,“找几个生面孔,混在捐铁或领钱的人里。不必多,处即可。关键是,要让人看见——拿着这钱的人,死了,或者疯了。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