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萧凛。他今天换了身灰布衣裳,脸上还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只有那双眼睛,在窝棚区的阴影里亮得吓人。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现在别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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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懂。她深吸了口气——吸进肺里的空气还是那股咸腥味——对老妇人说:“谢谢您。这盆……是给谁吃的?”
老妇人指了指窝棚:“俺孙子。病了,热。”
林昭掀开草帘子进去了。
棚里暗,只有一道缝隙透进光。地上铺着层霉的稻草,稻草上蜷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上盖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听见动静,男孩睁开眼,眼睛水汪汪的,没什么焦距。
林昭摸了摸他额头。
烫得吓人。
“请大夫了吗?”她问。
老妇人在门口站着,声音更低了:“请……请不起。盐场的管事说……说是风寒,熬熬就过去了。”
林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站起身,走出窝棚,对陈三说:“去找大夫。现在就去。钱我出。”
陈三应了声,转身就跑。
老妇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夫人……夫人大恩……可、可这钱……”
“不要你还。”林昭扶她起来,现老妇人轻得像片枯叶,“大夫来了,好好给孩子看病。药我让人送来。”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平时……工钱怎么算?”
老妇人像是被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掰着手指头算:“一担盐……二十文。可管事说,要扣‘损耗’,扣‘器具钱’,扣‘灶头税’……七扣八扣,到手……四五文。”
“四五文?”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老妇人点头,眼里那点光又暗下去,“还不一定拿得到现钱。有时候……给盐引。”
“盐引?”
“就是……一张纸。拿着那纸,可以去盐商的铺子里换东西。米啊,布啊。可换的时候……又要折价。”老妇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盐。
雪白雪白的,比田里堆的那些要细得多,干净得多。
“这是……”林昭不解。
“俺偷偷藏的。”老妇人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好的盐都让收走了,这是滤的时候……沉在底下的。想着等孙子病好了,拿这个……去换块红糖。”
她说着,用那双没有指纹的手,拈起一小撮盐,凑到林昭眼前:“夫人您看,多白,多细。俺熬了一辈子盐,就攒了这么点……”
风忽然大了些。
吹起老妇人花白的头,也吹走了她手里那撮盐。
白花花的盐粒飘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然后散开,落进地上的污水里,不见了。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声。
肩膀在抖,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不出声。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背影,看着污水里那点还没完全化开的盐渍,觉得右臂的痒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不是皮肉痒,是骨头痒,是心里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盐卤糊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