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张有田,那个“不善言辞”的老吏,站在人群前,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册刚写好的田亩册,像捧着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剑光所至,百年阴霾,裂开一线。
林昭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急,很猛,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一点鲜红。
苏晚晴慌慌张张端药过来,林昭摆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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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手帕上那点红,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擦掉嘴角。
“苏晚晴。”
“奴婢在。”
“张有田……有家小吗?”
“有。一子一女,儿子在县城做账房,女儿嫁了邻村。还有个孙儿,刚满三岁。”
林昭点点头。
“去拟旨。”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青蚨吏员张有田,清丈有功,体恤民情,擢升……擢升余杭县户房主事,仍兼清丈使。另,赐其孙启蒙书籍一套,笔墨若干。”
苏晚晴愣了愣:“娘娘,这……会不会太招眼?顾家那边……”
“顾家?”林昭抬起眼,眼睛里那点亮得惊人,“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看见一个不肯做假账的老书吏,现在成了县里的主事。看见一个十九岁的孤儿,敢站在粪水里护着一杆尺。看见那些他们眼里‘愚昧懦弱’的佃农,跪在地上喊‘青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看见这世道,真要变了。”
苏晚晴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眼泪吧嗒掉下来:“奴婢……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林昭又叫住她。
“还有。”
“娘娘?”
“告诉下面送信的人。”林昭看向窗外,麻雀又飞回来了,在积水坑里跳来跳去,“以后这类信……不必加密。就让它们这么原样送,该皱的皱,该脏的脏。我要看的,就是这份原样。”
“是。”
苏晚晴走了。
暖阁里静下来。
林昭靠在软枕上,右手慢慢抬起,放在心口。
那里在跳。
跳得有些急,但……很稳。
不像前阵子,总觉得那颗心跳得悬,像挂在细细的丝线上,随时会断。
现在,它沉下去了。
沉进了一股温热的、汹涌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洪流里——那些跪地的眼泪,那些敲地的木杖,那些从茅屋门外悄悄放下的鸡蛋,那些沾着粪水仍不后退的脚步。
那些,她五年来所有呕心沥血、所有咳出的血、所有熬过的夜,终于结成的……
最细微、也最坚硬的果实。
她闭上眼。
耳边仿佛听见了。
不是地脉的杂音。
是千里之外,无数个村庄里,无数个张有田、陈河、赵成,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诵读《田亩律》的声音。
是无数个王老五、七十岁老妇,用生锈的、抖的嗓子,喊出那声“青天”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歌。
一关于土地的歌。
唱了千年,终于唱到了……该还田于民、还粮于民的这一章。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
阳光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积水坑里。
麻雀惊起,扑棱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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