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收停了动作。
“具体。”裴照还是用拉丁语问。
教士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母神泪……蛊王为引……地脉交汇……”他断断续续说着,每说几个词就要停一下,抽泣着,像要背过气去。
旁边的书记官飞快记录。
灰鹞忽然笑了:“对,对,就是那儿。可你们进不去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就算进去了,也拿不到。蛊王?哈……最后一条,百年前就死了。尸骨都化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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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手里的小刀停了。
他转过椅子,面对灰鹞。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那只盯着灰鹞的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你知道‘源初之泉’在哪儿。”裴照说,不是疑问。
灰鹞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咧开:“知道啊。可凭什么告诉你?”
裴照站起来。
他没拿刀,空着手走过去,在灰鹞面前三步远站定。两人隔着火光对视,一个眼睛黑得像井,一个眼睛亮得像鬼火。
“就凭你还活着。”裴照说。
灰鹞嗤笑:“活着又怎样?你这儿还能有比死更……”
话没说完。
裴照一拳砸在他腹部。
不是那种暴怒的拳头,是控制过的,力道全收在一点上,砸进去,像根铁杵捅进棉花堆。灰鹞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蜷缩,吊着的铁链哗啦啦响。他张着嘴,想吸气,吸不进去,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
裴照等了他五息。
等他终于喘上一口气,才开口:“这一拳,不会让你昏。但能让你疼上一个时辰,疼到骨头缝里。”他顿了顿,“苏夫人配的药,老鬼会的刑,我这儿都有。时间,我也有。”
灰鹞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疯癫的光终于黯了些。
他盯着裴照,看了很久,忽然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行。”他哑着嗓子说,“你狠。”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说:“源初之泉……不在泉眼里。在南疆圣地最深处,是地脉灵气自然汇聚的……一个‘域’。要进去,得有蛊王引路,或者……或者有巫王血脉的人开路。”
“蛊王死了,怎么办?”
“那就找巫王啊。”灰鹞又笑起来,带着嘲弄,“可巫王凭什么帮你们?你们汉人朝廷,百年前烧过他们的圣林,杀过他们的祭司。那些生苗,记仇着呢。”
裴照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教士面前。书记官已经把记录递过来,上面除了文字,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虫,又像藤蔓,扭成一团。
裴照盯着那符号看了半晌。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林昭还在江南时,有次夜里议事,她一边说话,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画完了随手一推,那张纸滑到他面前,上头就是个类似的图案,只不过更精细些。
当时他问这是什么。
林昭说:“从一本旧游记里看来的,说是南疆某个部落的图腾。看着像虫子,其实是条路——你看,这些扭来扭去的线,是山道。”
裴照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抓起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走。
“将军?”夜不收在后面喊。
“看好他们。”裴照头也不回,“尤其是灰鹞,别让他死了。”
他推开刑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外头的雨气混着霉味扑进来。通道里火把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湿滑的石板地上拉长,缩短,再拉长。
走廊尽头有个小窗,开在高处,半个巴掌大。天光从那儿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裴照走到窗下,停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是炭笔写的字,密密麻麻,还有简图——那是林昭早年整理各地奇闻异志的手稿,他当初觉得有用,就收了一份副本。
翻到第三页。
右下角,果然有那个符号。
旁边用小字注着:“苗疆‘母神祭坛’方位标识,据云与地热异常区重合。疑为地脉节点。”
裴照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纸很糙,炭笔字的笔画有点硌手。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模糊了,才慢慢把纸叠好,重新包起来,塞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