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没停。
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一下一下的。萧凛把皮袍的领子又往上扯了扯,还是觉得有风钻进来,贴着脊梁骨往下滑。老鬼在旁边呸呸吐着嘴里的雪沫子,骂骂咧咧:“这鬼地方,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
巴图牵着马走在最前头。马也累,走一步喘三口,鼻孔喷出的白气在黄昏的光里糊成一团。他们离开冰渊已经三天,王庭的影子还没见着,倒是先闻见了味儿——不是花香,是牲口粪、烧焦的羊毛、还有某种香料混在一起的,热烘烘的、带着腥气的味道。
“到了。”巴图忽然停下,指着前头一片缓坡。
坡下是另一番天地。
不是城墙,是帐篷。成千上万的帐篷,白的灰的黑的,像蘑菇一样从雪地里冒出来,挤挤挨挨,一直铺到天边。中央一座金顶大帐,比别的帐篷高出两三倍,顶上的金箔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脏兮兮的黄。
帐篷之间,篝火烧起来了。一堆一堆的,红彤彤的,人影在火边晃动,喝酒的,烤肉的,摔跤的。有女人的笑声,尖细,被风撕碎了飘过来。
“热闹啊。”老鬼眯着眼看,“比咱们过年还热闹。”
“祭祀前的狂欢。”巴图声音沉下去,“吃饱喝足,才好……送死。”
萧凛没说话。他盯着金帐。
金帐周围有一圈空地,没帐篷,也没篝火。空地上站着人,穿着黑甲,不动,像插在地上的铁桩子。更远处,几个穿着暗红袍子的身影在帐篷间缓缓移动,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走过的地方,连篝火的光都暗了一瞬。
“影子守卫。”巴图喉咙滚了滚,“不能看他们的眼睛。看了……人会疯。”
“哈尔巴拉在哪儿?”萧凛问。
“西北角。”巴图指着最边缘一片帐篷,那里灯光暗,人也少,“有棵歪脖子树,一半枯了,一半还活着。他的鹰巢就在树下。”
他们绕了远路,从王庭背风的侧翼摸过去。雪地成了掩护,马蹄声被风声盖住,偶尔有巡逻的骑兵经过,巴图就学两声狼叫——独眼狼给的暗号,三短一长。
歪脖子树好找。枯的那半边枝桠光秃秃的,像骷髅伸出来的手;活的那半边居然还挂着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抖啊抖的,不肯掉。
树下有个低矮的帐篷,破,补丁摞补丁。帐篷外头立着根木杆,杆顶上蹲着只鹰。
不是雕,就是普通的草原鹰,但个头大得吓人。见人来,它没叫,只转了转脖子,金黄的眼睛盯着萧凛,眨了一下。
帐篷帘子掀开了。
出来个老人。瘦,干巴,像根被风抽干了水分的柴火棍。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虫子,眼睛倒是亮,跟那鹰一个样。
“哈尔巴拉?”萧凛说。
老人没应,先看了看巴图,又看了看老鬼,最后目光落在萧凛脸上。看了很久,久到老鬼不耐烦想开口的时候,老人忽然说:“白狼记得我儿子的眼睛?”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
“记得。”萧凛从怀里掏出乌日娜给的小狼挂饰,“你儿子叫巴特尔,死在东边的石坛上。乌日娜公主说,他的眼睛到死都是清的,没让石头吃干净。”
哈尔巴拉接挂饰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粗糙的、用狼牙和彩绳编成的小东西,指腹在上面摩挲,很轻,像怕碰碎了。帐篷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呜咽,是鹰在叫。
“进来。”老人转身,掀帘子。
帐篷里比外头还冷。没生火,就一盏羊油灯,豆大的光,勉强照出个轮廓。地上铺着破毡子,角落里堆着皮子、羽毛、还有几把弯刀,刀刃都锈了。
“坐。”哈尔巴拉自己先盘腿坐下,把挂饰小心地放在膝头,“公主还活着?”
“活着。”萧凛也在他对面坐下,老鬼和巴图守在门帘边,“我们要进金帐,救她,还要毁掉地下的‘眼睛’。”
老人沉默了。
羊油灯的烟直直往上飘,撞到帐篷顶,散开,一股子腥膻味。外头远远传来欢呼声,有人唱起歌,调子苍凉,词听不清。
“进不去。”哈尔巴拉终于开口,“金帐现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汗疯了,整天对着空气说话。阿尔斯楞那老狗,养了一群‘影子’,藏在金帐每个角落。靠近的人,轻的做噩梦,重的……”他顿了顿,“我有个侄子,在里头当差,上个月抬出来的。人还喘气,但眼睛是空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老鬼啐了一口:“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