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天还没亮。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头顶,灰雾压得很低,整座长城被裹在一团湿漉漉的冷气里。
剑无意把所有百夫长叫到了接合部。没用指挥台,那玩意儿昨天被伏行者掀了。几个人站在碎砖堆上,脚底下踩着还没干透的血。
老头开口第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脸色打没了。
“拆东段。”
没人吭声。
“末尾三百丈,全拆。剑意抽干净,灌到中段和西段的核心阵眼里。”
甲字营的百夫长张了两回嘴,第三回才挤出声音来:“指挥使……东段末尾那三百丈,是老城墙。里头的剑意最厚,有些存了四百年——”
“我知道。”
“拆了就没了。那些剑意搬不回去。”
“我知道。”
剑无意把干草根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三百丈换下来的剑意,够把中段和西段的壁障厚度撑到原来的七成。兵力收拢到一起,每个垛口站四个人。四个人的阵能顶住五阶以下的冲锋。”
他顿了顿。
“不拆,今天晚上之前,东段守不住。守不住就是全线崩。拆了,至少还能再撑。”
百夫长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反对。
凌飞雪反对。
他不是在场内听到的命令。消息传到东段垛口的时候,他正拿战孤城那块油布擦剑。手停了。布搁在剑身上没动。
三十息后,他出现在剑无意面前。
“不行。”
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没抬头。
“那三百丈里有我师父的剑。”凌飞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七年前,他死在东段第九号垛口。他的剑意就在那段墙里。”
剑无意嚼干草根的动作停了一拍。
凌飞雪把手里的白剑杵在面前的砖缝里。剑尖插进去,出一声短促的金石鸣响。
“拆了那段墙,我师父什么都不剩了。连坟都没有。”
城头上的风灌过垛口,呜呜地叫。
剑无意站起来。
他看了凌飞雪一眼。那种看法不是指挥使看部下,是一个埋了六十年战友的老人看一个还没学会埋人的年轻人。
“你师父留在墙里的剑意,是为了守住后面的人。”
剑无意拍了拍城墙上的砖。手掌拍上去,灰扑扑的砖面上还留着一片干涸的血渍。
“现在把它挪到中段去,还是在守人。他不会在意自己在哪堵墙里。”
凌飞雪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剑尖抵在地砖上那个点。剑尖在抖。带着他的手一起抖。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肩膀。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没人劝。这种事没法劝。
凌飞雪站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老兵以为他要拔剑砍人,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然后他把剑抽出来。
“我去拆。”
三个字。声音已经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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