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靠在垛口上举不起手臂的二十三岁天才。一个搬城砖砸人的胖伙夫。一个拖着半条废腿满身是血的独臂老兵。
挡在一头活了几万年的东西面前。
城墙上还能看见这一幕的人不多。大部分蹲在各自的垛口后面,两手两脚忙得恨不得再长出四只来翻上城头的噬魂兽砍不完,砍完一批下一批踩着尸体就上来了。
但看见的人,没有一个移开视线。
一个满脸是血的丁字营剑修,一边劈翻面前的兽,一边拿余光往这边瞟。手里的活没停。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风太大了。
王将举剑。
暗金色的剑意开始凝聚。不是普通的凝聚剑身上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模糊的、扭曲的、被碾碎又重新拼起来的人脸。
几十张。上百张。
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更多的是空白的。被消化得太久了,连表情都忘了,只剩一个轮廓。
四百年。
从第一代守城者种下祖剑心开始算。每一个倒在这堵墙上的人,每一缕封进墙里的意志,每一滴砸在城砖上的血——现在凝在那柄暗金色的剑身上,对着城墙最后的守卫者,劈下来。
用他们的力量。杀他们的后人。
凌飞雪仰着头。
血从下巴上掉下来。一滴一滴。啪。啪。
那柄暗金色的巨剑举过了王将的头顶。剑身上所有的人脸同时张嘴。无声的。嘶吼的。求饶的。
断剑举不起来了。
凌飞雪试了两回。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头,整条线路全是断的、裂的、没劲儿的。举到一半就掉下来。
他放弃了举剑。
把断剑插在身前的城砖缝里。锈蚀的铁面没入两寸。
然后他把右手按在剑柄上。
剑意从丹田里刮。刮干净了。经脉里刮。也刮干净了。连骨髓缝隙里那点攒了二十三年的底子,都被他一丝一丝地挤出来,顺着手掌,流进断剑,流进城砖,流进城墙。
他把自己灌进了这堵墙里。
不是为了攻击。
城墙在脚底下震了一下。祖剑心——那颗被剑无意拿命续了一口的心脏在几十丈深的地底跳了一拍。很弱。但跳了。
凌飞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靠着垛口,抬头看着那柄正在落下来的暗金巨剑。
“我还没死。”
声音不大。嗓子已经废了大半,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这堵墙就还立着。”
王将的剑落下来了。
破空声。
所有人的耳朵被那声响灌满了。风被剑锋劈成两半,从两侧卷过去,卷起城头的碎砖和断剑残片。
凌飞雪没闭眼。
伙夫的城砖举到一半,来不及了。
铁桩的棍子才挥出半截弧线。
三百个人在城墙上,手里的活全停了一瞬那一瞬太短,短到面前的噬魂兽爪子都没来得及往前伸。
暗金色的剑锋,距离凌飞雪的头顶三尺。
两尺。
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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