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希两人从村西出,沿着土路往东走。
妍希今天走路的样子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她刚进村的时候还忍不住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想凑近了看,被叶洛瞪了好几眼。
今天她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肩膀,走路时脚尖先落地,像个早就对世界失去了好奇心的落魄丫头。
两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村中间树下几个老婆婆正坐着纳鞋底。
妍希在小武耳边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然后自己就蹲到树根底下,从地上捡了根枯树枝,假装在地上划拉写字。
她在天宝阁学过的本事之一就是在人多的地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几个老婆婆聊的刚好也是关于送女节的事。
“听说今年老石岩家那边闹得厉害。”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婆婆把针在头里抿了一下,眯着眼穿线,
“柳娘子哭了好几夜了,我娘家侄女住她隔壁,说前天夜里听见她在屋里砸东西。”
“砸东西?她不是被锁了吗?”
另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婆婆放下手里的鞋底。
“锁是锁了,可手脚没绑。听说把梳妆台上的东西全砸了,铜镜都摔成了两半。”
蓝布褂子的老婆婆把线穿好,用力一拉,线在鞋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石岩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天天蹲在门口喝闷酒,也不敢进去劝。他家隔壁的二狗子说,前天半夜石岩在门口蹲着,忽然把酒壶往地上一摔,抱着头哭了一场,看样子也不是很想把女婴交出来。”
“那孩子也是想不开。”
裹头巾的老婆婆叹了口气,
“闺女嘛,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送女节是多大的体面,给祖宗长脸的事。再说村里又不是不给他好处,赏钱、码头上的轻省活计、大丫头上私塾的钱,哪样不是实打实的?”
“话是这么说,可柳娘子那脾气你也知道——她是从外村嫁进来的,不懂咱们石家坎的规矩。当年她爹收聘礼的时候倒是爽快,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就想不开。”
蓝布褂子老婆婆摇了摇头,
“说白了还是年轻,不懂事。等她再生个儿子就知道了,闺女哪有儿子金贵。”
妍希手里的树枝在地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痕。
小武站在大树另一边,假装在看树上的鸟窝。
他的余光一直放在妍希身上,看到树枝顿的那一下,心里替那几个老婆婆捏了把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妍希姐可千万别动手”,然后才想起来在蛇爷出前跟他说过的天宝阁的传闻里,这位四层执事最出名的一次火,是因为有个客人故意把茶泼在了她刚收上来一本将近九百年前的孤本上,当时那位客人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被她一掌从四楼打到一楼,嵌在了柜台里。
现在这几个老婆婆说的话,比泼茶恶劣一万倍,但妍希看上去反应意外的没有那么大。
蓝布褂子老婆婆又开口了,这次她压低了声音:
“不过说句不该说的——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最近两次送女节选的人家,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裹头巾的老婆婆问。
“越来越不情愿了。”
蓝布褂子把针往鞋底上扎了一针,没扎透,又拔出来重新扎,
“前几次被选中的人家,虽然也哭,但哭几天也就认了。今年这个柳娘子,从锁进去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还没认。石岩也不认。村里人都说他们家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四个字落在妍希耳朵里,她手里的树枝又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把树枝随手扔在树根下,转头对小武使了个眼色。
小武会意,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原地。
走出几十步远,拐进一条没人的窄巷之后,妍希才开口说话。
她的语气和刚才蹲在树下时判若两人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听见了?柳娘子一个刚生完孩子不到一个月的女人,被锁在屋里,砸了铜镜。她不是不想活了,她是恨到了极点。”
小武把后背靠在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