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二月十二,杭州。
长安的敕旨送到别院时,周景昭正在紫阳坡工地上看鲁九指带着工匠们开挖书院南面的排水渠。春汛将至,运河的水位一日比一日高,裴砚书蹲在渠边用树枝在泥地上核算渠宽与坡降,沈二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刚磨好的瓦刀。裴砚书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一道线,沈二便用瓦刀在渠沿上刻一道印子,两人配合得像一对磨合了多年的师兄弟。
周景昭看完高顺誊抄的敕旨,将纸折好收入袖中。江南、岭南、剑南三处军事归他节制——这道旨意,把大夏南方的兵权完整地交到了他手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坡顶望着山下的运河。春汛的水是浑的,裹着泥沙和枯枝从上游冲下来,撞在桥墩上溅起浑浊的浪花。
谢长歌站在他身侧,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
“王爷,陛下把南方的兵权全给了王爷,长安的朝政全给了太子。这是分权,也是平衡。但平衡之下,陛下的棋还没走完。”
周景昭没有回头:“哪一步?”
“九皇子。”谢长歌的折扇停住了,“九皇子封北海郡王,留京读书,非诏不得离京。表面上是保全,实则是人质。许美人的兄长许荣是凉州都督,手里握着凉州的边军。凉州西接吐谷浑、北临西草蛮,是大夏西北的门户。陛下把九皇子留在长安,许荣便不会动。许荣不动,西北便稳了。”
周景昭将目光从运河上收回来:“许美人受过母妃的照顾。许荣在凉州这几年,与慕容恪相安无事,吐谷浑成为大夏藩属之后,凉州的边患便从外敌变成了内防。许荣是能臣,但他也是个极疼外甥的舅舅。父皇把周贺留在长安,许荣心里不会好受。但他不会动,不是为了父皇,是为了老九。”
谢长歌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坡地往下走,鲁九指远远看见周景昭,直起腰用那只缺了食指的左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笑,又弯下腰继续砌渠壁。裴砚书抬起头想说什么,被沈二拽了拽袖子,便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线。
走到坡脚,周景昭忽然停步:“先生,长安的消息,让澄心斋盯紧两个人。一个是东市胡饼铺的安掌柜,另一个是太傅何文州。”
谢长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王爷怀疑何文州?”
“本王不怀疑他。本王怀疑的是,父皇为什么把他放进四辅臣。何文州是父皇的老师,做了半辈子太傅,从不参与党争。父皇把他放在苏治身边,不是让他辅政,是让他看住苏治。但何文州年纪大了,他能看多久?他若看不住,苏治便会动。苏治一动,四皇子一系便会浮出来。四皇子浮出来,太子便会动手。太子动了,长安的网便收了。”
周景昭的声音不高,语极慢,每一个字都像被春汛的水冲刷过的卵石,圆润而沉实,“父皇布的棋,每一步都在等对方先走。何文州是一枚棋子,也是一枚钓饵。”
谢长歌沉默了片刻:“王爷,臣去写一封信,给祝掌柜的。”
周景昭点了点头。谢长歌转身往别院方向走去,月白色的文士袍被运河的风吹起来,下摆沾了几星泥点。周景昭望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从袖中取出高顺誊抄的那道敕旨又看了一遍。敕旨抄本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高顺的笔迹:“陛下让老奴问殿下:江南的春汛,可防得住?”
周景昭将敕旨折好收回袖中。春汛防得住吗?他在江南修了水渠、疏了河道、筑了海塘,但春汛的水是从天上下来的,从天目山的千百条溪涧里汇下来的,从太湖的七十二溇里漫上来的。人能做的只是给水一条路,让它往该流的地方流,不往不该流的地方流。
他抬起头,紫阳坡上新挖的排水渠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鲁九指正蹲在渠边,用那只缺了食指的左手将最后一块青砖按入渠壁的灰浆中。裴砚书蹲在他旁边,树枝在泥地上画完了最后一道线。沈二握着瓦刀,将渠沿上刻的印子一刀一刀修得整整齐齐。
周景昭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了山坡。
长安,政事堂。
太子周载监国已近半月。隆裕帝的车驾在二月初十离京,太子便搬进了政事堂侧殿的值房,每日卯时起,亥时歇,奏折批不完便挪到灯下继续批。杜绍熙每日辰时来,酉时走。
萧临渊来得比杜绍熙还早,走得比杜绍熙还晚。苏治每日准时点卯,准时离开。何文州年纪大了,太子让他在家休养,每三日来一次即可。但何文州坚持每日都来,太子拗不过他,便在值房里给他加了一张软榻。
这一日,幽州的军报到了。
军报是高靖亲自送来的。他卸了豹骑左卫大将军的甲胄,换了一身兵部尚书的紫袍,走进政事堂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太子接过军报拆开,看了两遍,放在案上让四辅臣传阅。
高句丽腊月二十出兵,渡过鸭绿水,连破新罗三城。新罗王退守金城,遣使向大夏求援。百济表面中立,暗中与高句丽使者往来。幽州都督简文熙已调兵加强辽东边防,但幽州边军的主力驻扎在辽西,辽东兵力不足。简文熙在军报中请求从辽西调兵东进,同时请朝廷拨粮秣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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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熙将军报看完,放在案上:“殿下,高句丽背盟南侵,新罗若亡,高句丽便坐拥半岛,届时辽东永无宁日。臣以为,当出兵。”
萧临渊将军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眼帘微垂。
“臣附议。但出兵需选将。幽州都督简文熙是能臣,但他的根基在幽州,若调他东出,幽州空虚,东草蛮未必不会趁机南下。简文熙不能动。”
苏治将军报放下。“萧相所言极是。简文熙不能动,那便只能从别处调将。臣举荐六皇子周胜。周胜的舅舅是简文熙,他对高句丽素有用兵之心,且熟知辽东地势。更关键的是,高句丽的和亲公主嫁的便是周胜。于公于私,周胜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苏治举荐周胜,不是因为他觉得周胜合适,是因为周胜是诸皇子中唯一有舅舅在外掌兵的。把周胜推到幽州去,胜了,是苏治举荐有功;败了,是周胜无能。无论胜败,周胜都会从皇子变成边将——手里有了兵,便不再是纯粹的皇子了。苏治在替四皇子清路。
太子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向何文州。“何师傅,您怎么看?”
何文州坐在软榻上,双手搁在膝上。他今年七十有三,须皆白,但腰背依然挺直。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苍老却稳当。
“殿下,老臣不懂兵事。但老臣记得,隆裕二十六年,高句丽遣使求和,送公主和亲。公主嫁的是六皇子。当时朝中有人说,高句丽是狼子野心,不可信。陛下说了一句话——‘狼子野心,朕知道。但狼崽子送上门来,先养着,养肥了再杀,不迟。’如今高句丽这头狼养了七年,它自己跳出来了。陛下七年前便算到了今日。”
值房里静了一瞬。太子周载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何文州这番话,说的不是兵事,是父皇。父皇七年前便算到了今日,所以他把高句丽公主嫁给了周胜,所以他把简文熙放在幽州,所以他把周胜养成了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如今高句丽自己跳出来了,刀该出鞘了。
太子站起身。“拟令。六皇子周胜,授安东将军,统幽州、辽东诸军,东出鸭绿水,援新罗,击高句丽。幽州都督简文熙,调辽西边军东进,与周胜合兵。粮秣军饷,由户部、兵部共筹,三日内拨第一批。”
他顿了顿。“三皇子周墨珩,授督粮使,总督幽州军粮秣转运、地方安抚。荆楚治水的旧部,他可自行挑选随行。”
苏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太子用了周胜,也用了周墨珩。一个掌兵,一个督粮,太子自己居中调度。这一仗打赢了,功劳是太子的,周胜和周墨珩各得其所。打输了,太子当其冲,但太子赌的就是这一仗不会输。
杜绍熙躬身:“臣领旨。”
萧临渊躬身:“臣领旨。”
苏治也躬身:“臣领旨。”
何文州从软榻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躬身:“老臣领旨。”
太子将令旨交给值官,值官捧着令旨快步走出政事堂。太子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已凉了,他没有让人换。窗外长安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太极殿的金瓦染成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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