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别院。
周景昭收到幽州军报的抄件时,已是二月底。军报是宁州商会从长安递来的,走的是商会的加急信路,比驿传快了将近十日。他将抄件看完,递给谢长歌。
谢长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扇在手掌上挽了一个花:“太子用了周胜,也用了周墨珩。这一仗,太子是赌上了自己的监国之名。打赢了,他的位置便稳了。打输了,苏治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周景昭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忽然道:“先生,你还记得隆裕二十七年荆楚大水,周墨珩是怎么治的吗?”
谢长歌回想片刻:“周墨珩当时上过一道折子,说荆楚水患,患不在水,在人不给水留路。他让人把围湖造田的圩垸扒开,让水退回湖里,又疏通了荆江的几处淤塞。那年荆楚淹了不少田,但水退得快,人死得少。事后有人弹劾他毁坏农田,他上了一道谢罪折,折子里只有一句话——‘臣所毁者,人夺水之路也。水复其路,人复其田,孰得孰失?’陛下批了一个字:‘可。’”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三哥是能臣。太子用他督粮,是知人善任。但三哥自己知不知道,太子用他,不是因为他能督粮,是因为他督粮的时候必须与老六共事。老六掌兵,三哥督粮,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这一仗打完,他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太子这条船,上去容易下来难。”
谢长歌的折扇轻轻摇着:“王爷是担心太子收网收得太急?”
“我不担心太子。我担心的是周墨珩和周胜。”周景昭收回目光,“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不甘心被人用。太子用他们用得越顺手,他们心里那根刺便扎得越深。眼下大敌当前,这根刺不会作。等高句丽打完了,这根刺便会化脓。”
谢长歌沉默了片刻:“王爷,要不要给三皇子写一封信?”
周景昭摇了摇头。“不必。太子的人,我们不伸手。伸了手,太子那根刺便会提前化脓。”他顿了顿,“先生,替本王拟一道奏折。就说宁王在江南,遥闻幽州出兵,愿助军饷十万两。银子从宁州商会的账上走,不必经户部。另外,宁州换下来的一批连弩,拨三千具送往幽州。弩矢五万支,淬过树蛙皮脂的占一半。”
谢长歌的折扇停住了:“王爷,这批连弩虽然是退下来的,但也比边军用的武器要好,会不会……。”
“江南的仗,一时半会打不起来。幽州的仗,眼下就要打。”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坚定,“高句丽是外敌。外敌当前,幽州的兵也是大夏的兵。本王在江南,替他们守着后方。他们在前方,替本王挡着外敌。分什么彼此。”
谢长歌将折扇一收,躬身:“臣这便去拟。”
杭州别院,后院。
周景昭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运河上的橹声从远处传来,被暮色滤得又轻又远。他穿过游廊往后院走,刚绕过石榴树,便看见承宁蹲在青石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根从紫阳坡工地上捡来的竹条,正有模有样地劈砍着空气。
竹条被他在空中挥得呼呼作响,每一刀都劈得认认真真,嘴里还低低地“嘿”“哈”着给自己鼓劲。他的小皮帽歪到了一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景昭没有出声,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看着。承宁劈完了一套自己编的“刀法”,收势站定,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堂屋门口正抱着木蝴蝶看他的安歌说了一句话。
“妹妹,等我练好了刀法,就能保护你和娘亲了。”
安歌歪着脑袋看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哥哥,你的帽子歪了。”
承宁伸手将小皮帽扶正,又摆开了架势。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挥竹条,而是学着徐破虏平日里站桩的模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脊背挺得笔直。竹条横在胸前,刀尖指向斜前方,正是徐破虏教亲卫们练刀时的起手式。
他的姿势歪歪扭扭,膝盖弯得太深,脊背挺得过分僵硬,刀尖指的方向也偏了半寸。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台阶上。
周景昭从石榴树后走出来。承宁看见父王,手中的竹条垂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身后藏了藏。
“父王。”
周景昭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你想习武?”
承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又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条,竹条上还沾着紫阳坡的泥土,被他握得微微热。
“孩儿想保护妹妹和娘亲。”
周景昭沉默了一息。承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淘气,是想了很久、也憋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