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西草蛮营地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阿史那骨勒坐在中军帐里,将那张从周景昭大营送来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只给了一个时间:子时三刻。他抬起头,看了看帐中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了大半,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麾下最信任的谋士坐在下首,低声道:“头领,秦王那人用兵向来不走常理。他说子时三刻,未必就真的子时三刻。要不咱们留一手,先派人去宇文氏那边探探动静?万一秦王是拿咱们当饵,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阿史那骨勒没有接话,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端起凉茶呷了一口。茶有些苦,他没皱眉,只把茶碗搁下:“再等一等。”
那谋士不再劝,退到一旁。帐外的夜风把帘子吹得轻轻翻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嘶,整个联军大营像一头在黑夜中蜷伏的巨兽,呼吸都压得极低。可他们始终没有等到周景昭大营的信号。没有鼓声,也没有号角声响起,甚至连一支火箭都没有从南面升起来。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值守的斥候掀帘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头领,宇文氏本部大营方向传来喊杀声!火光很大,像是被人从外面打进去了!”
阿史那骨勒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碗磕在案角,碎成两半。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南面望去。夜色深处,宇文氏本部大营的方向果然有火光跳动,且不止一处,从东面烧到西面,像一条在黑暗中翻滚的火龙。
喊杀声隐隐传来,虽不真切,却已足够让这个草原汉子后背冒出冷汗。
“这秦王果然不能用常理度之。”阿史那骨勒咬着牙说了这句话,脸上的胡须微微发抖。
谋士急声道:“头领,是现在行动夹击宇文氏侧翼,还是先撤?”
阿史那骨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帐门口,望着那片火光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转身回到案后,沉声道:“情况不明,先不要动。传令下去,召集将士待命,以巴丹部为先锋,随时准备从西面突围。”
谋士应声而去。阿史那骨勒重新坐下,把那两半碎茶碗扫到地上,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他决定了,不帮宇文氏,也不帮秦王。他要先看看风向。
就在西草蛮按兵不动的同时,宇文氏本部大营已经被搅成了一锅沸粥。陈昭的指挥极准,先让韩大胆带了一支轻骑从南面佯攻,把宇文氏本部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正面,然后让邓典的陌刀军从东面切入,专砍栅栏、拆拒马,把营地东面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同时,褚傲的两千骑兵从西面浅谷中杀出,绕到营地侧后,将宇文氏逃往西面的退路彻底堵死。三路同时发动,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宇文氏本部大营便已经四面起火。
鲁宁率领的鬼面铁骑从中路直插,是打穿敌阵心脏的那柄铁矛。鬼面营冲进营地时,宇文氏的守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许多兵士刚从帐篷里冲出来,便看见一片黑甲铁骑如潮水般碾过来。人马皆着重甲,连脸上的鬼面都泛着冷光。
为首那员大将骑着一头通体乌黑的兕牛,手中一柄混铁棍,棍落处,人马俱碎。鲁宁根本不看两边,只盯着一个方向,中军大帐。他知道那宇文氏少主一定在那里。
鬼面铁骑的冲锋势如破竹。第一排帐篷被直接踏平,第二排拒马被铁蹄撞散,第三排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放箭,便已经被马刀扫翻在地。
宇文氏本部的兵虽然比东草蛮多,却少了东草蛮那种野性。他们大多是宇文氏这些年从各处收拢的散兵游勇,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硬仗便露了怯。
鬼面铁骑冲了不到百步,中军大帐的外围防线便崩溃了。有人扔了刀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喊降,有人试图往西面突围,却被褚傲的骑兵堵了回来。
可就在鬼面铁骑冲到距中军大帐不足五十步时,前方忽然涌出一队黑衣死士。这些人约莫两百余,个个身着黑布短褐,腰间插着短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气息却是极为深厚。
鲁宁在兕牛上眯了眯眼,棍尖一指,鬼面铁骑便压了上去。两拨人马撞在一起,铁棍砸翻第一个死士,马刀砍倒第二个,但第三个、第四个却比前面的人更快、更狠。他们不退反进,有人抱着鬼面铁骑的马腿往地上拖,有人从侧后方翻上马背,用短刀直捅骑手脖颈。鬼面铁骑的冲锋第一次遇到了阻力,虽然还在往前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鲁宁一棍砸碎一个死士的胸骨,拨马朝中军大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帐门口,有人正在撤离。
一个戴乌木面具的年轻人,在几个心腹护卫的簇拥下,正从帐后的一道暗门往外走。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幕僚,手里抱着一个包裹。鲁宁大吼一声,纵牛便要追。可就在这时,鬼面铁骑的马阵中忽然响起了异样的声音。
那是一阵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有人在暗处拨动了一根极粗的琴弦。声音从营地北面的几顶帐篷里传来,起初很轻,几乎被喊杀声盖住,可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清晰。嗡鸣声钻入耳中,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往脑子里爬。
鬼面铁骑的队形开始散乱,有骑兵忽然勒住马,双手抱头,面露痛苦之色。有人从马上栽了下来,在地上翻滚。有人甚至掉转马头朝自己人砍去。
鲁宁自己也觉后脑一胀,像被人用锤子隔着铁甲敲了一记。他猛地咬住舌尖,用剧痛压住那股眩晕感,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北面那几顶帐篷后,隐约站着几个江湖人打扮的身影。有人手中捧着一只极小的铜喇叭,有人面前摆着一面蒙着兽皮的长鼓,有人似乎正在敲击某种由铜片和骨片拼成的乐器。那些让人难受的声音便是从那些东西里发出来的,声音极低,听不出调子,却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跳上。
鬼面铁骑的重甲能挡刀剑,能挡箭矢,却挡不住这种直透心神的声音。鲁宁看着自己的骑兵一个个从马上栽下去,眼睛都红了。
此刻,论钦陵残部的营地里也乱了起来。有将领听见宇文氏大营的喊杀声,提刀便要出去拦截周景昭的大军,却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拉住。那人指着西面说:“你听!西草蛮那边有动静!”
那将领侧耳一听,果然听见西草蛮营地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可那声音在营门附近转了一圈,又渐渐安静了下去,西草蛮没有出兵。
论钦陵残部的首领站在帐前,望着宇文氏大营那边的火光,又望了望西草蛮按兵不动的营地,脸色铁青。他麾下的将领都看着他,等他下令。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谁都不要动。天亮了再说。”
鲁宁这边,鬼面铁骑已经乱了小半。他强行稳住坐骑,将混铁棍横在身前,朝身后大喊:“往后退,退出百步!”可声音被嗡鸣盖住大半,只有近处几个骑兵听见了,拨马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支人马从南面的夜色中疾驰而来。那为首的是个骑黑马的将领,身后跟着数百亲卫,蹄声极密。他们没有打旗号,但鲁宁一眼便认出了那匹黑马。是殿下来了,他亲自带着亲卫营赶到了战场。
他停下马,深吸一口气,将号角凑到唇边,然后猛地吹响。一声雄浑至极的号音炸开,如春雷破冰,如万狮齐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