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手里都拿着兵器,刀剑出鞘,气氛紧绷。
陆怀瑜停下脚步,站在巷口。
岁岁抬起脸来,正好瞧见陆昭衡转过头。
长宁侯的目光掠过巷口那三个人时,整个人一愣,手里的剑都抖了抖。
他瞪着眼睛,瞳孔猛地缩紧,又惊又怒。
“你们怎么在这儿?谁让你们进来的?!”
陆怀瑜没吭声。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岁岁。
小姑娘歪着脑袋正在看那些士兵,脸上蒙着布巾看不出表情,可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陆怀瑜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爹这人他太了解了,平日里瞧着稳重,可一旦真动了怒,那骂起人来能连着三天不带重样的。
这次他私自带着两个小的进城,落在老爹眼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一顿臭骂少不了,说不定还得挨上几下军棍。
陆怀瑜不由得把岁岁往上掂了掂。
现成的挡箭牌就在怀里抱着呢。
他爹平时见了岁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板着的脸都能笑出花来,只要岁岁凑上去喊一声“爹爹”,陆昭衡那火气就立马消了大半。
这次要是老爹真要火,他就把岁岁往前一推,反正小姑娘嘴甜会哄人,两句话就能把老头子哄得找不着北。
他这边正盘算着,那边陆昭衡已经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可他刚动,那些士兵手里的兵器立刻跟着举高,刀尖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看模样是个校尉。
他手里的刀横在胸前,嘴角扯了一下,出一声低笑。
“侯爷,您别急着骂孩子。您那几个小的能翻墙进来,我们这些守着城的却翻不出去,您知道为什么吗?”
陆昭衡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怒气,手中的剑终于放低了。
那几个护卫见状,也跟着松了手。
中年士兵的眼睛扫了一眼街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天。
“七天前,苍梧城开始下雨。那雨来得太邪门,从早到晚没停过。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后来雨停了,水退得也快,可粮食全泡了汤,地里的庄稼也完了,颗粒无收。”
他说得很慢,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士兵低着头,有人拿袖子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雨停之后的第二天,城里就出了疫病。开始是几个人热,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整条街整条街的人躺着起不来。身上起黑斑,咳血,烧得说胡话,撑不过三天人就没了。”
陆昭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盯着那个校尉,没有打断他。
中年士兵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更难听了。
“知府大人知道瘟疫来了,当天夜里就跑了。临走前,他把我们叫到跟前,说苍梧城疫病凶险,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到外头去,必须把城门关上。
我们当时还觉得大人说得有道理,替他守着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您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我们才现,他自己带着家眷从东边的水门溜走了,把我们这帮蠢货留在城里替他堵门。”
陆怀瑜站在巷口没动,抱着岁岁的那只胳膊慢慢收紧了。
岁岁被他勒得有点难受,扭了一下身子,可他没察觉。
校尉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城门关上之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送菜的进不来,送药的也进不来。城里本来就缺粮,雨又把剩下的那点粮食泡了,好多人家连隔夜的米都没有。
我们这些当兵的还能啃几口陈粮,老百姓呢?您看见街上那些人了没有,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饿死的,分不清了。”
陆昭衡眉头紧锁。
“守将胡将军是第一个现疫病的。”
校尉提到“胡将军”三个字的时候,鼻子猛地吸了一下,“他挨家挨户地查,不怕染病,亲自去瞧那些热的百姓,把病重的抬到一起照看。
他连夜写了折子,把城里的状况详详细细写清楚了,又列了好几条对策,天没亮就去找知府大人献策。
知府大人听了两句就不耐烦了,说胡将军危言耸听,动摇民心,又说胡将军整日跟病患待在一起,怕是已经染了疫病,应该关起来好好静养。胡将军争辩了几句,知府大人就命人把他锁进了后衙的柴房里,一日只给一碗粥。”
校尉的声音哽住了。
他低下头,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关了五天。第五天夜里,胡将军死在柴房里了。他死的时候,身上那些黑斑比谁都多,可愣是到死都没咳过一声,也没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