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留下观摩文会,便需先寻个落脚处。两人不再漫无目的地闲逛,开始留意起街边的客栈。
很快,他们看到了一家名为“来者皆客”的客栈。客栈门面不算特别奢华,但颇为整洁,木质结构,透着几分古意。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笔力尚可:
上联:未晚先投宿
下联:鸡鸣早看天
对联内容通俗务实,倒有几分烟火气,与城内那些一味追求风雅的对联略有不同,让姜风稍感顺眼。
两人步入客栈。大堂内陈设简单,桌椅干净。柜台后,一位五十来岁、穿着青色布袍的掌柜,正捧着一本账册模样的书籍,看得聚精会神,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对进来的客人恍若未睹。
倒是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眉眼机灵的年轻小厮,眼尖地看到了姜风二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两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多少钱一晚?”姜风问道。
小厮口齿伶俐地介绍:“回贵客,小店有雅间和常间两种。雅间清净,被褥干净,临街有窗,一晚一两银子;常间就是普通客房,四人一间,设施简单,一晚二十个铜钱。都不包饭食,饭食另算。”
价格对于修士而言自然不值一提。姜风直接道:“要两间雅间。”说着,从袖中取出二两雪花银,递给小厮。
小厮接过银子,熟练地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光线看了看成色,确认是真银且分量足,脸上笑容更盛。他转身走到柜台前,将银子轻轻放入掌柜面前一个敞口的小陶罐里,那掌柜这才仿佛被银子的声响惊动,从书本中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小厮和姜风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去了,并未多问。
“贵客,银子收讫。请随小的来,楼上雅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包您满意!”小厮得了银子,干劲十足,侧身引路,带着姜风与若星向一旁的木楼梯走去,准备前往二楼的雅间。
小厮引着姜风与若星来到二楼相邻的两间雅间。房间不大,但确实收拾得干净整洁,临街的窗户支开着,能看见外面规整却稍显冷清的街道。小厮手脚麻利地为两间房都开了窗通风,正欲告退,却被姜风叫住。
“小兄弟,稍等一下。”姜风和颜悦色道,“贫道与师妹初临贵宝地,对本地风俗不甚了解,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一番,不知小兄弟可否为我等解惑?”说着,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银锭便悄然出现在桌上,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那小厮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热切。他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尽管房内并无他人,迅伸手将银锭拢入怀中,贴身藏好,拍着胸脯道:“客官您尽管问!小的在这庆山城土生土长,跑了七八年堂,消息最是灵通,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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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风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那我问你,听说明天晚上,城主聂无咎大人要在四季园举办一场盛大的文会,此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小厮立刻应道,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重要情报,“城主府昨天早上就贴出告示,全城都传遍了!说是为了庆祝庆生节,也是为咱们庆山城选拔人才。听说啊,在文会的三场比试里,能取得前三名的才子,就能得到城主的亲自举荐,直接加入千山学府!那第一名更是了不得,除了举荐名额,还能额外得到城主亲笔书写的一份墨宝!那可是夫子境大儒的墨宝,珍贵得很!”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姜风听罢,与若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他们之前听说的消息基本吻合,且细节更详。他接着问道:“原来如此,盛会难得。那我等外来之人,不知是否也能进去观摩一番,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小厮闻言,脸上的兴奋劲儿却突然滞了一下,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声音也压得更低:“按说……这文会是为了庆祝儒圣真君诞辰所设,理应是与民同乐,所有人都可参与的。城主府的告示上也确实是这么写的。不过嘛……”他欲言又止,眼神有些闪烁。
“不过什么?”姜风追问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那小厮似乎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跑到窗边,探出头去仔细张望了一下楼下的街道和对面,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赶紧将窗户关严实,回到姜风面前。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和后怕。
姜风见他如此谨慎,心知其中必有隐情,也不多言,抬手一挥,一层淡薄无形的隔音屏障便将房间笼罩,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小厮察觉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隐约市声都消失了,又见姜风这随手施为的玄妙手段,顿时明白眼前这两位客官乃是修行中人,而且修为恐怕不低。他心中对“仙人”的敬畏让他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咬了咬牙,这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仙人有所不知……这庆山城,看着光鲜,其实早就被几大世家把持得死死的了!”他鼓起勇气,说出了平日里不敢妄议的实情,“别说是这种关乎前程的文会,就是平日里,城里的大小事务、商铺买卖,甚至书店、报刊,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没有他们的默许或支持,外人就算再有才华,也难有扬名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姜风的脸色,继续道:“至于这四季园文会,表面上说是‘与民同乐’,广邀才俊。实际上……外人连门都未必进得去!四季园门口肯定有世家的人把守,没有帖子或者不是他们认得的面孔,根本不会放行。就算混进去了,比试的时候,那些评判的夫子……多半也是和世家有关系的。”
姜风听到此处,眉头深深皱起:“如此行径,岂非将城主亲设的文会视作儿戏?城主聂无咎大人难道不管么?”
“嗨,”小厮叹了口气,露出一种“您还是不明白”的表情,“城主大人日理万机,怎会去管这种‘小事’?再说了,流水的城主,铁打的世家。城主任职,长的也就十几二十年,还得靠这些本地世家在钱粮、人手、关系上多方扶持,才能让庆山城看起来太平无事,政令通达。城主大人又怎会为了几个外人的‘小事’,去打那些世家的脸,坏了自己的根基呢?”
姜风听罢,默然片刻。小厮这番话,虽出自底层之口,未必尽然,却很可能道破了这庆山城“文雅”表象下的权力运行逻辑。所谓的“文会选才”,恐怕早已沦为世家内部利益分配与巩固地位的工具,所谓的“与民同乐”,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原来如此……”姜风缓缓点头,仿佛明白了许多。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让他介怀的现象:“还有个问题。我们进城时,看到城外密密麻麻盖着许多低矮破旧的木屋草棚,许多人生活困苦,与城内光景天差地别。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厮听到这个问题,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深深的无奈。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仙人……这个,这个小的实在不敢多言……那些……那些人,多是城外农户,或是城里没了活计、又租不起城内好房子的苦哈哈……地是世家的,税赋也重……能活着,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不错了……”
他显然不愿,或者说不敢,深入谈论这个明显触及更深层矛盾与不公的话题,匆匆结束了回答。
姜风见状,也不再为难他。能打听到文会的真实情况,已算收获。他挥挥手,撤去了隔音屏障,对小厮道:“好了,多谢小兄弟解惑。你去忙吧。”
小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两位仙人好生休息,有事随时吩咐!”说完,便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小厮离去后,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两人此刻复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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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儿,若星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师兄,此地……怎会如此?”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之前在旁门左道的诸多地盘穿行,虽也见弱肉强食、诡谲险恶,甚至人傀宗那般近乎异化自身的激进,却也少见如此……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将资源与上升之路牢牢掌控在少数人手中,连城外百姓疾苦都视而不见的情形。这与儒门宣扬的‘教化’、‘仁政’似乎背道而驰。”
姜风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的“雅致”街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思索与研判:
“目前还不好断言,这究竟是庆山城一地的问题,还是整个千山书院治下皆然。不过,从我们所见所闻——千尺城那本《佳作赏析》的低劣与抢购狂热、庆山城内外巨大的贫富割裂、以及方才那小厮透露的文会内幕来看,此地儒道的运行,恐怕已偏离了其道统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