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向若星,分析道:“儒道修行,核心在于才气与名气。才气或许可凭自身钻研积累,但这名气,却是实打实的外物,需要他人认可、传播方能获得。它不像仙道灵力主要依靠自身苦修吸纳天地精华,也不像佛门愿力有明确的神佛体系与教义约束,更不像神朝有严密的赦封体系与律法监管。”
姜风语气渐沉:“缺乏强有力的、自上而下的外部约束与公平机制,当最初获取到名望与资源的第一批儒修或家族站稳脚跟后,他们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确保后辈或门人能持续获得修行资粮,很自然地就会试图控制‘名气’产生的关键渠道。”
“控制渠道?”若星若有所思。
“不错。书籍的出版、文会的主办、诗词的评选与传播、乃至对‘佳作’的定义权……这些原本应是公共的、促进文道繁荣的渠道,一旦被少数势力把持,就成了垄断‘名气’的工具。他们可以只让自己人或投靠者的作品广为流传,获得名望;而将真正有才学但不属于他们圈子的作品打压、埋没。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学阀’。”
“学阀?”若星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嗯,学阀,本质上是门阀在儒道修行界的一种变体。”姜风解释道,“指的是那些凭借先优势或各种手段,控制了知识传播、文名评定与上升通道的儒修势力集团。他们如同把持了水源的阀门,只对自己人‘放水’。其他人,纵有惊世之才,若无门路,其才华无法转化为有效的‘名气’,修为便难以寸进,最终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被迫低头依附。”
若星听完,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意:“如此……岂不是将整个道途的前途,都系于他人之手?比之神朝的赦封体系,似乎……更加不公与难以逾越?”
“确实可能更为隐晦和固化。”姜风点头,“神朝体系虽有僵化扩张的需求,但其赦封好歹有一套相对明确的功绩标准,且一切皆在神皇一人掌控。而‘名气’这东西,主观性太强,评判标准极易被操控。”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更庞大的千山学府,“我怀疑,问题恐怕不止出在庆山城。很可能是千山书院总部,甚至更高层,早已出了问题。上面的老家伙们(那些夫子境、法随境的高阶儒修)或许早已结成利益同盟,将整个学府的资源与名望分配渠道牢牢把持。后进的儒生、夫子,想要继续提升,获得更多‘名气’资源,恐怕就必须选择投靠其中某一方势力,成为其附庸。否则,任凭你才高八斗,也难逃被边缘化、当一辈子低阶儒生的命运。”
若星闻言,心中泛起凉意:“如此格局,岂不是与儒道最初济世安民、教化天下的理想南辕北辙?难道……连圣人境的大能,也不管么?”
姜风听到“圣人境”三字,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是惋惜:
“圣人?哪里来的圣人?”
他看向若星,缓缓道出一些更为深层的、关于儒道根本的认知:“师妹,你有所不知。这儒道自开创以来,直至今日,从未真正诞生过圣人境的大能。甚至其前身浩然道,历史上也同样没有。”
“什么?”若星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一个修行体系,其最高境界竟然从未有人达到?
“是的。儒道的圣人境(对应洞天境),以及浩然道的圣人境,一直只存在于理论设想与道统追求之中。”姜风确认道,“即便是开创了浩然道的那位惊才绝艳的先贤,以及后来另辟蹊径、开创现今儒道的先贤,他们自身的最高成就,也未能达到圣人境。浩然道的创始人,其根本还是以仙道为主,辅以其他理念创造了浩然道,他本人最终是以洞天大能(仙道化神)的身份闻名于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各大道统(仙、佛、神等)的顶尖大能们推测,儒道的圣人境,理论上是存在的,那就是成为一个“完美”的践行君子之道的人。但达成此境所需的条件太过苛刻,可能对心性、才学、功业、乃至对整个‘文道’的贡献都有乎想象的要求。以目前儒道包括古浩然道的展轨迹和修行者普遍的状态来看,正常途径下,几乎不可能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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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风最后总结道:“正因如此,儒道在玄天界的地位颇为尴尬。它既不算能够直通巅峰、诞生过相应大能的‘大道’(如仙、佛、神等),又因其有完整体系与广泛影响,也不完全被归入‘旁门左道’。它更像是一条看似宽阔、实则存在‘天花板’的特殊路径,在这片土地上,演化出了自己独特的、或许已经有些扭曲的生存与展模式。”
听完姜风这一番剖析,若星沉默了许久。窗外庆山城“雅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对一种道途可能走向畸形的沉重思考。明天的文会,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风雅集会,而更像是一面镜子,或许能映照出这儒道世界更深层的痼疾与真实面貌。
“看来,明日之行,我们需得更仔细地看了。”若星轻声说道。
“嗯。”姜风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深邃。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雅间,姜风并未立刻休息或修炼,而是在床榻上盘膝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窗外,庆山城的夜色渐浓,那些“雅致”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却照不透他心中的重重疑云。白天在客栈小厮那里听闻的内幕,以及与若星关于儒道本质的讨论,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然而,思绪盘旋间,另一个被他暂时搁置的细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千尺城,庐山书院,四方阁,那位姓徐的老儒生。
初见时只觉那是一位修为低微、负责杂务的老者,言语客气,办事也算利落,并无特别之处。但现在回想起来,结合庆山城的种种怪象,再细细品味徐老最后那句“莫要随意评价他人文章诗词”的提醒,以及他当时那别有深意的目光……姜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大大低估了那位老人。
“儒生境……三十多里外……传音入密……”姜风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关键词。
他与若星在千尺城茶馆中,因不满那本《佳作赏析》的水准而以传音入密私下交谈。传音入密,还是金丹修士施展的,其波动极其隐秘,同阶修士若非刻意探查或距离极近,都难以截听。而当时,徐老远在三十多里之外的庐山书院四方阁中!
一个区区儒生境的老者,如何能隔着三十多里,穿透茶馆的墙壁与街道的喧嚣,精准地捕捉到两位金丹修士的传音内容?这绝非“儒生境”所能做到!甚至寻常夫子境儒修,也绝难办到!
除非……他根本不是儒生境!
姜风心中越肯定这位徐老,极有可能是一位隐藏了真实修为的高阶儒修!他至少是法随境(神通境)的强者,甚至……结合他对“浩然道”理念可能更认同的迹象,以及能隐忍在小小四方阁办理杂务的心性,他会不会是浩然道一脉的神人境修士?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毕竟浩然道修士更重内心修养与隐忍,且对现今儒道流弊可能更为痛心疾,隐于市井观察,倒也符合其道心。
想到此处,姜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警醒。
“我确是有些放松警惕了……”他暗自反省。离开旁门左道那等明枪暗箭、危机四伏的环境,进入这看似“文雅平和”的儒道地界,潜意识里便降低了对潜在危险的评估。以为凭借金丹修为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却忽略了这儒道水可能比想象中更深,隐藏的高人可能就在身边。
能够轻易截听金丹修士传音,且隐忍不,只在最后隐晦提醒……这位“徐老”的修为与心性,都深不可测。自己当时若言语再无忌惮些,或表现出更多对儒道的鄙夷,恐怕已在不经意间触怒了一位可怕的存在而不自知。
“幸好……当时只是对那册子内容本身表示失望,并未过多抨击儒道根本,徐老最后也仅是好意提醒……”姜风心有余悸。在一位很可能越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强者眼皮底下妄议,无异于玩火。
这番反思,也让姜风对儒道现状的认知更加深刻。连徐老这等疑似的高阶修士,都只能隐于书院一隅,看似碌碌无为,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或无奈。若他真是浩然道修士,面对如今被“学阀”把持、文风浮夸、内外割裂的儒道,心中又作何感想?他的隐忍,是等待时机,还是已然心灰意冷?
“这儒道……问题确实比表面看到的要大得多,也深得多。”姜风最终得出结论。从底层的文风扭曲、名望垄断、民生疾苦被忽视,到中层的学阀把持、上升通道壅塞,再到高层可能存在的理念分歧、力量隐伏……这条看似“温和”的修行道路,内部恐怕早已暗流汹涌,积弊深重。
明日的四季园文会,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仅要观察那些台前光鲜的“才子佳人”与世家作派,更要留意是否有像“徐老”那样隐藏于幕后的目光。在这片儒道土地上,真正的风浪,或许就潜藏在那片“文雅”的平静水面之下。
姜风收敛心神,不再多想。他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功法,温养金丹,平复心绪。无论前方有何等波澜,保持自身的冷静与最佳状态,总是没错的。夜色完全笼罩了庆山城,也笼罩了他静坐的身影,只有体内五行灵力,如江河般静静流转,蓄势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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