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没有随他上高台。
那袭红衣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太过醒目,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他穿过列席的长桌,步伐不疾不徐,目光从两侧修士的脸上扫过,不带任何情绪。
却让每一个被他看见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夜初宁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冲他们来的。
沈惊鸿的目标,是广场东侧最角落的那张桌子——那张桌子空着,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眉峰微挑,似是满意,仰头饮尽。
红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玉笛尾端的红缨轻轻晃了晃。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仿佛这满座修士、整场盛宴,都不如手中这杯酒值得在意。
沈惊鸿的到来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将接风宴的热闹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视线黏在他身上,被那袭红衣灼得移不开眼。
另一半则时不时飘向高台右侧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留给项暮情的。
夜初宁端着茶盏,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他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人来,或者不来。
高台上,沈怀瑾站起身,端起酒盏,声音浑厚如钟:“诸位远道而来,天衡宗蓬荜生辉。这一杯,敬诸位。”
满座举杯,酒液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夜初宁将茶盏举到唇边,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遮挡视线,冰蓝色的眼眸从盏沿上方扫过整座广场。
苍梧山的人还没到。
承欢宫来了沈承欢和沈惊鸿。
百花宫的席位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青衣弟子端坐。
为的是一个面容冷艳的少女,看样子就是百花宫的大师姐——玉清漪。
菩提禅院的僧人们闭目端坐,身前素斋未动分毫。
夜初宁没有动。
他坐在幻星宗的席位上,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换的意思。
冰蓝色的眼眸半垂着,像是在看桌面上那些精致的菜肴,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个人一直在看你。”江瑾尧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下巴朝某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夜初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广场西北角,苍梧山的席位。
那张桌子原本空着,此刻却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领口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长用一根冠束起,露出一张干净到近乎寡淡的脸。
他的五官分开看都不算出挑——眉毛不够浓,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嘴唇不够薄。
可组合在一起,偏偏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一幅水墨画,笔触淡到极致,留白多过着墨,可你就是移不开眼。
他端坐在席位上,身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倒,也没有喝。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佛像。
可那双眼睛是活的。
漆黑如墨的瞳孔正隔着数百张长桌,不偏不倚地落在夜初宁身上。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算不上注视。
更像是——他在看别的东西,而夜初宁恰好站在那个方向。
可夜初宁知道不是。
因为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不知多少年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