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那少年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奏折,朱砂笔在指尖转动,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案头的烛火烧了一夜又一夜,少年眼下的乌青一层叠一层。
他看见那少年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江山。
风很大,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大将单膝跪地,声音沉痛:“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寒潮提前来了,边军粮草只够撑半个月。”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朕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
这些画面像潮水般退去,那些记忆、那些身份、那些沉甸甸的责任和孤独,一股脑地涌入夜初宁的意识,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撑裂。
“陛下,您终于醒了。”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夜初宁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已经变成了深沉的墨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清冽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岁月和权力淬炼过的沉静。
他看着眼前这位头花白的老人,记忆告诉他——
这是郑太傅,三朝元老,从他还是太子时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老臣,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他真正信任的人。
“太傅。”夜初宁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顿了一下——这个声音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是“他”的。
是那个在大殿上接受万臣朝拜、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到天明、在城楼上俯瞰万里江山的——皇帝。
“朕睡了多久?”
“三日。”郑太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浑浊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太医说您这段时间过于勤政,透支了身体。因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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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初宁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还残留着剧痛过后的钝痛感,像有人用钝器在颅骨内侧敲击。
墨黑色的眼眸扫过寝宫的每一个角落——金碧辉煌,富丽堂皇,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不像幻觉。
“三日的奏折,已经堆在御书房了。”郑太傅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再歇半日——”
“不必。”夜初宁掀开锦被,赤足踩在温润的暖玉地面上。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真实得无可辩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上面刻着“承天受命”四个篆字。
这是他自己的手,又不是他自己的手。
是那个少年的手。
“更衣。”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像一潭被风拂过之后重新归于沉寂的水。
郑太傅拍了拍手,四名宫女从锦幔后鱼贯而出,捧着玄色龙袍、白玉腰带、十二旒冕冠。
她们的动作娴熟而轻缓,像做过了千百遍。
夜初宁任她们摆布,墨黑色的眼眸半阖着,脑海里那些记忆碎片正在自行拼合,像一幅被打碎后重新装裱的画卷。
他叫夜初宁,是大梁的皇帝,十二岁登基,今年是他在位第六年。
先帝驾崩时他尚且年幼,太后垂帘听政了三年,归政后他独自撑起这片江山。
亲政的那三年里,他平定过南疆叛乱,疏通过大运河,开过恩科,也杀过贪官。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背地里都在等着他犯错。
这些都是“记忆”告诉他的。
真实得不像假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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