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只是觉得,”他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道早已背熟的奏折,“陛下今日看臣的目光,与往日不同。”
“你刚才说过这句话了。”
“臣知道。”殷明阙抬起眼眸,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映着夜初宁的面容,“臣再说一遍,是因为——陛下没有否认。”
夜初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直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砂笔。
“粮草的事,朕会处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处理朝政时的平稳与疏离,“郑怀远扣粮,朕让御史台去查。查到什么算什么,查不出来——朕换个人去查。”
殷明阙微微颔:“臣代边军将士,谢陛下。”
“不用谢。”夜初宁搁下笔,墨黑色的眼眸看向他,“边军守的是大梁的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江山。朕给他们的每一粒粮、每一文饷,都是他们应得的。”
殷明阙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光。
“陛下说的是。”
“你下去吧。”夜初宁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偏殿已经让人收拾了,晚上朕设宴,给你接风。”
殷明阙站起身,月白色的锦袍在动作间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阳光从门缝中涌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然后他停下。
“陛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远山的钟鸣,“臣在边关六年,见过无数次日升月落。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北境的雪,臣都会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殷明阙沉默了一瞬。
“想起陛下登基那年,站在城楼上送臣去边关时的样子。”
夜初宁的手指在奏折上顿住了。
“那年陛下十二岁,”殷明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冕旒垂到眉际,风一吹就晃。您站在城楼最高处,所有人都在看您,但您的目光——只落在北境的方向。”
“臣当时在想,这位小皇帝,看得比任何人都远。”
“后来臣在边关六年,每年都会收到朝堂邸报。陛下做的每一件事,臣都知道。”
“平定南疆,疏通运河,开恩科,杀贪官——每一件,臣都知道。”
“臣在想,当年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少年,果然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他推开门,迈过门槛。
“所以陛下问臣愿不愿意住宫里——”
他顿了顿。
“臣愿意。”
门在身后合拢,出沉闷的一声响。
御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夜初宁握着朱砂笔的手悬在半空中,那声“臣愿意”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湖中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里,墨黑色的眼眸半阖着。
御书房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朕应该记得他的。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殷明阙这个人,镇南王府,世代镇守边关,手握十万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