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世子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分量,在他“应该”的记忆中,应该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小心平衡的存在。
可当他站在面前,说“陛下的每一个字,臣都看过”的时候——
夜初宁感受到的不是警惕,不是权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
安心。
好像这个人在这里,天就不会塌。
“荒唐。”夜初宁低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落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一个手握十万边军的异姓王世子,入京第一日就被皇帝留在宫中——这件事从任何角度看都荒唐透顶。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若是知道了,怕是今夜就要写折子递到宫门口,说什么“于礼不合”“祖宗之法不可废”之类的话。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而且做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就像——
就像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郑太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年轻的帝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奏折,手里握着朱砂笔,目光却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方向,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陛下?”郑太傅的声音带着试探,“镇南王世子已经安顿好了。栖凤殿旁的含章殿,已经让人打扫出来了。”
“含章殿。”夜初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那是给皇子准备的。”
“陛下……”郑太傅欲言又止。
“太傅有话直说。”
郑太傅沉默了一息,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终于开口:“陛下让镇南王世子住宫里,朝臣们若是知道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夜初宁搁下朱砂笔,靠在椅背里,墨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风的湖,“太傅是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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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不是怕,”郑太傅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臣是为陛下着想。镇南王世代镇守南境,手握十万边军,本就是朝中各方势力紧盯的对象。陛下刚刚亲政三年,根基未稳,若是被人说成是‘与藩王过从甚密’——”
“太傅。”夜初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朕问你一个问题。”
郑太傅躬身:“陛下请问。”
“中州刺史郑怀远,是你的族侄?”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郑太傅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变化——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人精准刺中要害后的、本能的防御。
“是。”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夜初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抖了一下。
“他扣了镇南王调拨给北境的粮草,理由是‘未经朝廷批准’。”夜初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道早已写完的判词,“太傅觉得,他这个‘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郑太傅沉默了三息。
“老臣——”他开口,声音沙哑,“老臣不知。”
“不知。”夜初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凉意的弧度,“太傅是三朝元老,从朕还是太子时就一直陪在朕身边。朕登基这六年,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怎么算计朕,都是太傅在替朕盯着。”
“老臣——”
“可太傅的族侄扣了朝廷的军粮,”夜初宁的声音骤然转冷,“太傅却连一句‘查’都不说?”
郑太傅猛地跪了下去,枯瘦的膝盖磕在暖玉地面上,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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