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开窗深吸一口明澄的空气:“今日老天赏面,天气倒挺好的。看来是该出去走走。”
宛童兴高采烈,抱着一摞四娘子寄来的新衣跑到金坠面前,比试半天,挑出一件金闪闪的薄绢印花褙子替她换上。又按着她到镜前涂脂抹粉,戴上新首饰,满意道:“这才像个寿星嘛!”
穿戴一新,正要出门,金坠忽返回塌边,从枕下摸出一物。母亲怀她时为她手绣的护身锦囊,天青色的软缎中间,五彩锦云细缕密缝地裹着一轮闪亮的银月。
皎皎云间月——被收养在金府、遵叔父母之命改了名后,这一针一线便是她仅留于世的本貌了。
二十二年前的今日,母亲将这只精致的锦囊佩在她胸前,止住了她的啼哭。母亲没能往其中塞什么珍宝,唯一留给她的仅是这只绣着她小名的护身福袋。她发誓只用来装最重要的东西。可是……
金坠叹息一声,解开锦囊,取出那只翡翠手镯。宛童见了那只晃眼的镯子,蹙眉道:
“五娘许久未戴这镯子了吧?难得生日,换只新的戴吧……”
金坠并不回话,将那只清润欲滴的镯子戴在腕上。玉身彻骨的冰凉渗透肌体,令她一时有些不适。轻抚着刻在镯子内侧的“阿儡”二字,等待那冷玉慢慢被自身捂热,自言自语道:
“的确许久未戴了。”
二人出了家门,信步在街上闲逛。江南暮春气候潮热,不一会儿便满身是汗。金坠本想就此打道回府,奈何宛童玩兴甚高,非拽着她去西湖。金坠拗不过她,只得叫了辆车,去往湖东南清波门一带。
清波门历来为杭城水门,水光清潋,直通湖堤,吸引不少文人墨客在此寓居。今日天光晴好,湖畔自少不得游人。极目远眺,但见湖中莲叶接天,层层叠叠,宛如绿浪翻滚;中有各式画舫舟楫徐徐穿梭,船上人不断探出身来,在水中寻找着早开的荷花。
此情此景,惹得宛童在岸上待烦了,拉着金坠也要去游船。金坠问道:“你不是晕船么?”
宛童自信道:“这儿又没有大风恶浪,晕不了!难得来了杭州,岂能不在西湖里坐一回船?听说此去湖心有座小岛,风光可好了,咱们上去玩儿吧!”
金坠笑道:“事事都依你,倒不知是谁过生日了!”
宛童见她答允,乐开了花,忙去码头找船。问了一圈,苦着脸回来,说是小舟都被人包完了,只有画舫。
金坠哪儿有闲钱坐画舫,正想劝宛童算了,一旁忽有个熟悉的声儿传来,娇娇滴滴,正是她的好邻居罗盈袖。宛童也发现了熟人,指着她对金坠道:
“五娘快瞧,那不是罗娘子吗?她是不是遇上麻烦了?船上那伙人可不像善茬呢……”
金坠望去,只见盈袖提着个鱼篮子站在一艘双层十样锦画舫边,正同一班纨绔子弟拉拉扯扯,纠缠不休。金坠岂能坐视不理,忙上前护住盈袖,厉声道:
“你们想做什么?”
那班纨绔见她来救美,哪有半分收敛,指着盈袖嬉笑道:
“这位小娘子要去湖心岛上放生锦鲤鱼,正愁租不到船,崔衙内好心邀她搭咱们的船一道去,她又不乐意了!罗娘子到底来不来?不来咱们可就先发船了!”
盈袖见他们要走,又有些急了。金坠拽住她劝道:“盈袖,别同他们去。”
那班纨绔见盈袖犹犹豫豫,纷纷起哄道:
“罗娘子,昨日我有个朋友去了西泠同心楼,说是在那儿碰到你家梁大官人,正挽着那头牌鱼鸢儿卿卿我我哩!”
“好哇,难怪这大好的浴佛佳节,不见他陪自家娘子出来游湖,竟让你这位鱼篮观音孤零零地一个人,连条船都搭不上!”
“他那没良心的竟敢冷落佳人,咱们可不敢。罗娘子放心,船上应有尽有,绝不会亏待了你!”
盈袖闻言,柳眉倒竖,冷笑道:“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遂回身对金坠道,“坠姊姊放心,我去去便回。”
金坠还想再劝,那班纨绔又冲她挤眉弄眼道:“不知这位娘子是何方佳人?可否赏个脸,陪罗娘子一道来船上做做客?”
盈袖冷冷道:“她家郎君可是帝京来的,劝你们放尊重些!”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公鸭嗓自那高头画舫上传来:
“莫非是沈学士的夫人?在下曾慕名去药局找尊夫开过药方,不愧是帝京来的天子门生,仁心仁术,药到病除!我还没好生答谢他呢!”
说话的人从船上走下,优哉游哉地踱到那伙帮闲身前。不高的个头裹满绫罗绸缎,头上还簪了朵红花,不用说正是那崔衙内。他将手中羽扇一收,欠身向金坠唱了个喏,笑道:
“正巧邂逅了夫人,还望赏光移步鄙船上做做客,定叫夫人不虚此行,权当报答尊夫妙手回春的恩情了!”
金坠见他这幅嘴脸,只想扭头就走。但见盈袖去意已决,恐她一人应付不了,想了一想,皮笑肉不笑地对崔衙内道:
“如此甚好,我刚从帝京来杭州,还不曾坐船游过西湖呢!但愿诸位懂得待客之道,否则我夫君可放心不下呢。”
那公鸭嗓衙内笑道:“夫人放心,在下定会管教好这帮游手好闲的,一会儿哪个无礼的得罪了夫人,将他丢进湖里喂鱼便是!”
金坠暗暗翻了个白眼,回身嘱咐宛童:“你在岸边等我,我陪盈袖上这贼船去。”
宛童拽住她:“五娘怎么明知船有贼,非向贼船行呐!不行,我得陪你一块儿……”
金坠苦笑:“若真是艘贼船,你一个晕船的上去了又有何用?不如守在这儿,一会儿若迟不见我们回来,你再去叫人,好么?”
宛童只得放她上船。盈袖见金坠愿留下陪自己,如释重负,携了她的手千谢万谢。
第48章风波恶跳进西湖洗不清
二人随崔衙内登上他那艘双层十样锦画舫,但见此间雕梁画栋,华丽雅靓。筵席应用之具一应俱全,还有侍女美姬玲珑环伺,伴着两岸湖光轻歌曼舞,旖旎非常。
崔衙内不敢怠慢来客,请她们入席饮酒,闲话不休。金坠一口没吃,只说要透透风,兀自携了盈袖走到二层甲板上去。崔衙内手下的一班纨绔子弟岂耐得住寂寞,一并跟上来,围着她们嬉笑道:
“百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咱们无福与二位佳人同床共枕,可得好生珍惜这同舟共渡的机遇哩!”
金坠懒得搭理他们,冷冷道:“这船开得好慢呐!还有多久才到湖心岛?”
崔衙内笑道:“又不是在赛龙舟,夫人何必心急?这番湖光山色需得慢慢儿欣赏嘛!”
金坠指着盈袖手里的一篮锦鲤鱼道:“待你们慢慢赏完了景,她篮子里的鱼都死光了,还拿什么去放生?”
崔衙内伸手一指:“夫人莫急,你看这已过了三潭映月,再一会儿便到岛上了!”
金坠向湖面望去,只见水中有三座模样相同的石塔鼎足而立,塔身中空,内有五个小圆孔。崔衙内遥指着那三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