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君迁说完,金坠忽伸出一根指头放在他唇畔,示意他噤声。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覆上他的唇,将自己的心印住他的心。
山重水复,前路迢迢。幸而相思近在咫尺,唾手可及——这一芥小小的香囊之中,便是天地间最辽远的十海须弥。
行出城门,路况渐差,车厢猝然一颠,震得两人东倒西歪。君迁正要护住金坠,却见她收腿盘坐于座椅上,凝神闭目,像在禅坐似的。
他觉得她这幅模样颇有些奇怪,问道:“你在做什么?”
“养生。”金坠徐徐吐出一口气,正色道,“这是你教我的呀!所谓养生之道,就是在平常之时,平常之地,见平常之人,做平常之事——譬如我们两个现在的模样。”
她仍保持着结跏趺坐之姿,任由车身颠簸,岿然不动。半晌睁开眼睛,十分笃定地说道:
“心安之处便是家。在这人世间,我再无别的眷恋了。去了任何地方都一样。”
君迁一怔,微笑道:“你确信么?”
他说着,回首向车窗外渐远的那道繁华城郭遥遥望去。目光释然而暗含惶惑,仿佛她随时可在此下车掉头,又害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我确信。”金坠点点头,抬手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嚣。将他的脑袋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四目相望,粲然一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本书上卷江南篇至此告一段落,感谢各位的阅读与厚爱。下卷云南篇分为大理和哀牢两部分,风格会和上卷稍有差异,融合世情传奇、民俗志异、江湖探险、庙堂风云、宫廷爱情等元素,剧情感情并行,大量群像及副cp出没(预告:男二嘉陵王将在下卷第二部哀牢篇诈尸修罗场~)
全新旅程好戏纷呈,还请继续陪伴哦。已全文存稿70万字,定期精修无错漏,感谢支持正版[玫瑰]
以下为预收《丝路头号索命娘子》文案,喜欢还请移步专栏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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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边塞有古商道名丝路,丝路起点有重镇名沙州,沙州有百年丝织大户姓索,索家有千金独女名真如,江湖人称索命娘子——
闻说此女小字观音,生得绣口锦心,实则佛口蛇心;同她谈生意伤财,同她谈感情劳命。前赴后继克死一堆求亲者,还向不死心的那些幽幽一笑:“想娶我,除非鸣沙山倾,月牙泉涸。”
此言一出,提亲的吓得退避三尺,索老父愁得白发三千。族叔一家趁机上门闹事,打准主意吃绝户分家产。真如大祸临头,连夜做了个决定:寻个死鬼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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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狱里新来了个神秘死囚,人送外号阿修罗王。来路不明杀人如麻,偏偏有情有义,砍头之前还想帮恩人偿还巨债。最最关键,样貌神似壁画中人,带出去颇有面子。真如算盘一拨,玉手一勾:元非鸾,好一个如意郎君。
牢中初见,她买通狱卒许以重金,教他在上断头台前与她做一夜假夫妻。天明后他赴刑场她做寡妇,待她继承万贯家财,不忘给他烧纸钱酬谢。
元非鸾默不作声。真如遂以生意经循循善诱:
“在商言商,这条道上的规矩,契约只签最上品。我就像那真金琥珀葡萄酒,琉璃璎珞软绮罗。郎君命结善缘,只需付出一丁点儿代价……”
牢中飘来阴沉低语:“哪怕代价是我的命?”
真如露出她的招牌商业假笑,酒窝边两抹花钿闪得人眼冒金星。
那个曾随商队远游四海,顶风沙猎胡狼、破恶浪搏鲸鲨的亡命徒盯着她看了半天,一声长叹:爹哦!
真如心中冷笑:什么阿修罗王,死到临头还不是哭爹喊娘……
“国际通用商务胡语。”隔着囚牢,一只伤痕累累的大掌猛地握紧她发财的纤纤手,“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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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真如翻看旧账,感叹人算不如天算,与那个死鬼的交易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一笔。
却也是最最无价的一笔——
毕竟,鸣沙山佛窟中共许的愿,月牙泉篝火旁共数的星,伴着驼铃的悠扬恋歌,抵挡风沙的坚实怀抱……哪一样是能用真金换得的呢?
(预收文案创建于2025。9。29)
第70章云之南彩云之南,新旅伊始
五月末,江南暑意渐浓,夫妇二人离开仅住了一季的杭州城,一路深入西南,取道川蜀,迁往云滇。
正逢雨季,西南各地瘟疫横行,流民四散。沈君迁因是谪迁身份,一路行于官道,宿于客驿,仍不可避免见识了诸多惨景。作别烟柔雨润的江南水乡,踏入蛮烟瘴雨的西南边陲,二人虽已做足了准备,身心仍遭受了不小的挫折。回首西子湖畔的那些旖旎光景,一时恍如隔世,不知何夕。
金坠母亲辛氏归葬在蜀中故地的一座荒山中,偏僻崎岖,与他们的行程并不顺路。她虽心心念念想来看望母亲,恐耽搁时辰便没做声。甫一入蜀,君迁却主动提起此事,坚持改道绕行,多费了数日去往她母亲的墓葬地。
蜀地多阴雨,这日却难得出了些阳光。母亲的坟茔深藏于半山,二人在日出时爬上山头,远见一树绿茵如盖,随风披拂。金坠一怔,惊叹道:“长这么高啦!”
她疾跑上前,轻抚着树干,无限感慨:
“当年娘生下我后,带着我搬到一处乡下杂院。我就在那里长大。记得那院子里有棵老梨树,从来只开花,不结果子。邻里们嫌它遮光,都说要砍了它,只有我娘不同意,为了护住那树,常做些绣活送给大家。大家都说,娘绣的花儿比树上的更好看……”
君迁问道:“这莫非就是那株梨树?”
金坠一哂:“算是吧。我同你说过,娘的墓是嘉陵王殿下替我修缮的。当初我托他从旧居前的那株老树上折了一枝移植在坟前,没想到竟成活了……算来已有七年了。”
君迁举目凝望树冠,若有所思,又听金坠喃喃回忆道:
“我娘生来命苦,自小就被家人卖到帝京,熟悉的都是北方风物,连家乡话都不会说。如今长眠在此,定然倍感寂寞。好在还有这棵熟悉的老树陪着她。每年春天,娘的坟前都会像下雪一般落满梨花吧……”
她悲欣交集地叹息一声,跪在母亲坟茔前。墓碑原本残败,经上好的青玉云石重铸,古旧却清亮,深埋于荒草枯叶之下,仿佛一轮淡月。
金坠轻抚去那些尘叶,柔声道:“娘……许久不见。女儿终于来看您了。”
君迁退开几步,为她们母女留出一片宁静。金坠除去坟前杂草,细细擦拭净了墓碑,供上带来的果品与鲜花,焚香祈福,默拜良久。自六岁那年生日天人永隔,母亲的遗骨被金家千里打发至此,这还是她初次前来祭拜,却是一眼便要匆匆离去了。
金坠在坟旁那株梨树下捧起一小抔土,呆望着尘泥从指缝间流下。正叹息着,君迁俯身递来一物。是一只空药瓶。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那只小小的药瓶,将母亲坟头的一簇尘土连着落叶一并装入瓶中,如同至宝。又从腰带上解下那只绣着云月纹的锦囊举在墓碑前,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