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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6页)

“娘,当年您留给我的这只锦囊,我已打开了……人生中最难过的关,我已迈过去一个了。”

囊中沉郁的草药幽香随晨风飘散无痕。金坠深吸一口,回身拽了拽君迁,携着他一同在坟前跪下,十指相扣,敛容祈愿:

“母亲,女儿知道今后还有诸多难关要过。此去路遥,求母亲保佑我们,莫困险峰,莫沉深渊。不期山平海枯,但求人心不隔。纵使……”

她顿了顿,轻抚着锦囊上的月纹,继续说道,“纵使天各一方,惟愿此心如月,千川共照,万里同怀。”

言毕,侧过脸去望着他。君迁敛着眉目,并不多言,只向她微笑了一下,容色戚然亦温然。

山间晨风披拂,惹得坟前梨树簌簌低泣,不时落下绿泪般的叶儿。树下人似无所觉,并肩而祈,更紧地将彼此的手握在掌心。

祭扫归来,二人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深入蜀滇交界处,山愈高,水愈深,雾愈浓,路愈陡,终于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五尺古道”——穿越这绵延的山道便可进入云南,想通过这关隘却并不那么轻易。

天梯石栈,悬崖万仞,山下江水惊涛骇浪,声如鬼哭,据说都是葬身于此的冤魂发出的。

边地官驿的人得知君迁奉诏出使大理国,遂替他们雇了个向导。此人是个黝黑精悍的白蛮青年,名唤乌绪,土语里是猿猴的意思。他常做这一带的生意,在驿舍里混熟了,往来汉人都亲昵地管他叫“白猴儿”。

这白猴儿人如其名,身手矫健,说一口带着西南口音的汉话,开朗善谈又知礼节,相处了一日便获得了他们的信赖。他牵了两匹矮脚滇马让客人骑,自己拿着把斧子在前头开路,遇到拦路藤蔓便挥斧劈断。一路上说个不停,不是介绍滇中风土民俗,就是唱山歌给他们解闷。有这位活宝向导相伴,放眼都是山的苦旅倒也不那么难捱了。

如此一路披荆斩棘,在崇山密林中苦行数日,忽见一潭碧绿如镜的大湖遥遥浮现于山下。金坠不由惊喜道:“那便是洱海么?”

“错!那是滇池咯!听老辈人讲,湖底首埋着座千年前古国呢!这阵雨多,水浑得发绿,瞧不成哪样稀奇。要论么,洱海才叫板扎呢!”

乌绪说着,伸手遥指向面前蜿蜒不绝的山路,回头一笑:

“这点才到昆明脚首,你们莫急嘛!翻过前头这座老青山,还要朝西边甩九关十八驿才挨到大理城呢!”

金坠本以为山水迢迢地走了那么久也该到了,遭他泼了盆冷水,叹着气苦笑道:“西天取经恐怕也不必翻这么多山吧!”

“我们云南嘛,别呢不敢夸口,山倒是比观音菩萨的手指甲还多几箩筐!”乌绪语气中颇为自豪,“老古话讲得好:‘翻过一座山,添得一世福!’等客人挨拢大理城,去苍山脚首给崇圣寺三塔磕个头——嚯!硬是算得着去小西天取着真经咯!”

有他这一番鼓舞,金坠哪还敢叫苦。与君迁相视一笑,咬咬牙关,继续跟随这位“白猴儿”向导踏上西行取经的道路了。

过了滇池,五尺道逐渐宽阔起来,一路上也多了些行人,大多是运送茶盐丝布的马帮商队。金坠早听闻过这条滇西古驿道上的热闹景象,知道这里自古便有“西南丝路”的美称,一直心向往之。此刻身临其境,看着这些驮送货物的疲人倦马,却感到十分割裂。

乌绪指着前面三三两两经过的商队,说道:“平常日脚这点要热闹多喽!今年瘟疫凶得很,前阵子已死了一茬人啰。多少马帮都不敢来,沿途客栈关掉大半。你们瞧见这些人,都是跟咱们一样要赶大理城呢。冇得办法嘛,日子总要过,生意还是要做呢嘎!”

君迁问道:“大理城中的时疫亦很严重么?”

“这阵子倒是消停滴滴了。早前闹得最凶那阵,皇城门关得死死呢,天天只见拉死人出来烧。马帮驮着货到城门外头,硬是拦着不给进,只能原路折回去。有呢半路遇着山洪,连人带货冲走。剩着那些呢,多半都病倒喽——货卖不成,又冇得钱瞧病,连人带马跳崖也不在少数……造孽啊!”

乌绪长叹一声,转身向君迁合掌一拜,转悲为喜:

“阿弥陀佛!总算盼着你这位中原来的药王菩萨喽!等把你家那种救命仙丹带到城里首,赶跑瘟神。到时候啊,咱们这方山水又要活回来喽!”

君迁闻言,只淡淡笑了笑。金坠正色对乌绪道:“可莫乱吹捧,他呀同你们一样,只是个会渴会累的肉体凡胎罢了。与其求他,不如求真的神仙显灵呢。”

乌绪笑道:“嚯哟!你家郎君硬是神得很嘛!我们喝水吃饭时候,他忙着挨人家瞧病送药;我们歇气睡觉功夫,他又点起油灯写方子——不吃不睡,倒同神仙没什么分别!”

金坠推了推君迁,把干粮和水囊递到他手上,嗔道:“听见没有?做人就做人,不准你再餐风饮露地装神仙了,一会儿可把天上的真神给得罪了!”

君迁无奈一哂,乖乖接过她塞进怀里的水食吃起来。乌绪哈哈大笑了一阵,将马匹和行李暂带到路旁的驿舍里,叫客人进去歇息。趁着歇脚的间隙,独自走到山道边眺望着远处云海茫茫的群山峻岭,自言自语道:

“多板扎啊!就是晓不得那些神仙大爷啥子时候才肯显灵咯!”

吃饱喝足,一路西行,又过了十几个关驿,终于来到最后一道。此处距大理只有一山之隔,三人在关前客店休憩毕了,便牵马上路。先前还算平坦的山路到了此处又险峻起来,窄如羊肠,弯如虫蛇,成年人只可侧身扶着崖壁勉强通行。

夏雨霏霏,山道泥泞,脚下的路更难走了。信目远眺,只见关前两山夹峙,风疾云茫,一株古松斜倚绝壁而生,颇有不胜寒之意。金坠君迁见状,不由面露难色。乌绪却兴致勃勃,指着那道古老的石门关介绍道:

“这点叫做‘回蹬关’——老古辈讲,当年南诏国阁罗凤大王带着十万雄兵打昆明,杀到关前突然挨炸雷暴雨拦路,硬逼得大军调转马头,所以才有这个名堂噻!”

“但愿天公开恩,别让我们也调转马头。”金坠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不禁忧虑起来。

乌绪笑道:“莫慌莫慌!这哈天色清亮亮呢,瞧不着要下雨兆头,真要落嘛也就是滴滴儿毛毛雨!赶紧喂饱马儿赶路,等不到天黑就能翻过山喽……”

说话间,前方蓦地传来一声惨叫。循声望去,远见那狭长的山道当中有两撇黑影。定睛一看,竟是个人吊在悬崖边。他的同伴俯在崖边,拼命想将他拽上来,自身却一点点往下滑去。

乌绪眼疾手快,冲上前放声喊道:“撒手!快撒开手嚯!”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哀嚎,尘土飞扬,那挂在崖边的人同几块山石一道落了下去,霎时被滚滚江流卷走了。他的同伴呆了片刻,直愣愣地掉过头,连丢下的背囊都不要了,一瘸一拐地扶着崖壁往回走。青白着脸,嘴里念念有词,魔怔似的经过他们眼前,消失在黑魆魆的林莽中。

“唉,认不得是第几个喽!这塌塌天天都有人栽下克,每年这阵闹瘟疫时候更是多。都是来山上找草药呢……阿弥陀佛!横竖比病死在床上强些。”

乌绪摇头叹了口气,向着山崖下合十一拜,便挑着行李跃上羊肠小道,回头向他们招招手。

金坠虽自诩定力极好,平生初次经受这番出关苦旅,免不了有些水土不服。咬紧牙关没叫一句苦,体力毕竟露了怯。一路坚持到此已是不易,眼见一个活人当面摔下山崖,不由有些崩溃,抱住双肩颤抖着蹲在原地。

君迁本已随向导往前走了一段路,见她未跟上,忙回转过去。乌绪在前头连声催,君迁忙对他道:“天暗了,先回方才的驿舍歇息,明日再上路吧。”

乌绪笑道:“天还有好一会儿才黑!翻过这个坡坡就是洱海喽,干脆一口气冲到边边上克!你们汉家不是有句老话叫‘趁热打铁’噻?”

君迁还未答话,金坠已站了起来,拍拍衣上尘土:“走罢——趁热打铁!”

“皎皎,你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先休息一夜?”

君迁十分忧心地望着她,见她执意要走,只得前行数步立在五尺山道起始处,回身将手伸向她。金坠正要握住他的手,倏然一道白影当头袭来,簌簌地从君迁肩头掠过,落下一片雪花似的羽毛。

君迁本就恐禽,遭此突袭,面色一凛,身形一颤,几乎趔趄着往山下倒去。金坠仓皇上前,一手撑住峭壁,一手紧拽住君迁,用尽全力将他揽了回去。

山鸟归林,其声缭唳,响彻空谷。深入滇中,鸟鸣亦格外荒蛮,听得人心惊肉跳。乌绪见他们没事,松了口气,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道:

“豺狗老豹也就算喽,还是头回见着挨只雀儿吓成这种鬼样呢!沈学士好生瞧好脚下,大山里头雀儿比树叶还多,你要再惊着滚下克,咋个跟你家娘子交代嘛!”

金坠一阵后怕,死死抱着君迁。抬头见他冷汗涔涔,不禁揶揄道:“沈学士可撑得住?不用睡一觉再上路?”

君迁回过神来,在她怀里苦笑道:“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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