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粲然一笑,凑上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兀自牵着他的一只手走在前头。乌绪也回过身去带路,一面走着,一面昂头吹了一记长哨,向着翱翔天际的群鸟喊话:
“飞喽!飞远滴滴!飞回你们自己的老路克!远方来的客人们不熟悉这边,哪点比得上你们这些山林里头混大的老雀儿嘛!”
金坠见他一路仰天唤鸟,目不视道,不由在心里捏了把汗,问道:“你不害怕么?”
乌绪拍拍胸脯:“娘子莫慌,我从小就在这山卡卡头跑上跑下,闭起眼睛都摸得着路!早前有个中原客人还夸我,说你们那边有个大才子写啥子《蜀道难》,讲爬蜀道比登天还难。来到这点才晓得——我们滇道直接修在天上呢!一般二般人连爬的资格都冇得!”
金坠一哂:“小郎君日日在青天上穿行,也算得道升仙了。”
“真能成仙倒好喽!省得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这山两头来回跑!我硬是羡慕刚才那个背时鬼,眼睛一闭就栽下克——这座山高耸耸呢,说不定半中腰就挨云彩托住,当真变成个逍遥快活散仙咯……”
乌绪悠悠说着,随手从崖壁上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半天见身后没有吱声,便清了清嗓子,兀自高唱起山歌来解闷。先用白蛮土话唱了一遍,又特意翻成了汉话,好让身后这对从千里之外远道而来的伉俪听明白。
“九根金舌竹琴响哟,九根玉舌芦笙扬。踏破青山星斗晃嘞,劈开银河水云长。惊天震地去天涯喽,轰轰烈烈游海角!阿妹你绣裙飘哪方,为何独行山千重……”
歌喉清亮,穿云裂石,回荡山中,似与百鸟千树同歌。金坠与君迁小心地跟在乌绪身后,听他引吭高歌,心中不觉愉悦起来,连日来的疲累扫去不少,一度发软的步子也轻快多了。
沿着山道行了良久,忽起了一阵晚来骤雨,他们不得不在原地避了会儿。夏雨来去匆匆,须臾天霁,西边苍穹的云层中透出几道明亮的红霞。霞光下袅袅升上来几缕轻烟,如梦似幻,画儿一般。
乌绪率先拐过前头的峰脚,回过身来,指着远处群山下一汪被夕阳浸得红光粼粼的巨大湖泊,激动地向他们喊道:
“快瞧!那片亮汪汪就是洱海喽!”
金坠疾步上前,遥望着一览无余的湖面。云南风俗称湖为海,故呼之曰“洱海”。与之遥遥相照的十九座山峰便是著名的点苍山,自北向南,绵延不绝,仿佛一排青黛点翠的屏风。
金坠从未见过海,无法想象那波澜壮阔的场面;叫得上名来的湖也只见过西湖,只觉得气象与之迥异。此刻望见这汪曾无数回梦见的南国碧水,一时觉得很不真切,无法形容,只怔怔地望了良久。
“你瞧那个样子,像不像个大耳朵壳嘛!”乌绪指着那一弯清冽的耳状轮廓。
金坠看了半天,微笑道:“像!不过我觉得更像一弯月亮。”
乌绪笑道:“管它是耳朵还是月亮,都是观音菩萨显灵化出来呢!在这山旮旯里头,硬是给我们辟出这份水甜草肥好地方——大慈大悲哟!”
金坠莞尔:“小郎君当真虔信!你们这儿都信佛么?”
“扎实是呢!娘子可知,大理国自古就是‘妙香佛国’,家家供着佛祖菩萨。咱们虽是土生土长的白子,可也知书达礼呢,日日诵经拜佛,跟那些山沟沟里头跳大神的蛮子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等二位贵客进城瞧瞧就晓得喽,这点屋舍街道跟中原根本差不多,保准你们像回到家首一样!”
乌绪说着,往前迈开步子,招呼他们跟上:
“两位是友邦贵客,官府肯定早早就派人来接喽!我这就送你们下山克,先在山脚驿站歇上一晚,明日就能进到大理城耍咯!”
金坠苦笑:“不敢当,你看我们这身行头,哪里算得贵客?”
“远来呢都是贵客,管你钱多钱少!沈学士和娘子千里迢迢来给我们瞧病救人,我们大理国要是敢怠慢,怕是要挨雷劈咯!”
晚风渐起,山间弥漫着清冽的湿气,融着滇南花木独有的浓香。斜阳的暗影栖在衣上,许多七彩草虫在眼前乱飞。隔着洱海,落霞将连绵的远山涂染成深紫色,一团团靛青的雾岚在林莽丛中隐隐升起来了。
“好在赶在太阳落坡前下来喽!等这边起雾就扎实难走咯!”
山路越走越阔,终于到了平地上。乌绪抹了抹额上的汗珠,长舒一口气,放下担子上的行李,望着洱海上落下的半个红轮微笑。
夕阳西下,湖面上金光粼粼,水天相融,一望无垠,真有面朝沧海的错觉。岸边水草葱翠,田畴青碧,房屋点点,有不少人家。正值黄昏纳凉的好时辰,因闹瘟疫的缘故,家家门扉紧闭,只听得几声犬吠间杂水鸟啼叫,很有些不合时宜的冷清。
“瞧见没?对面便是都城咯!”
乌绪遥指向洱海对岸,告诉他们那笼罩在落日余光中的海天交接处便是大理皇城所在了。大理国古称南诏,绕着这一汪巨耳似的湖泊而建。都城位于东岸苍山下,背倚崇圣国寺的三座白塔,是为云南疆域内最为繁荣殊胜之地。
洱海极阔,沿岸还得行上小半日才到都城。乌绪为他们指了附近馆驿,教他们先去投宿。君迁道了谢,从随身药匣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有劳相送,这是我调制的驱疫药饵,请带回家中以备不时之需吧。”
乌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唉,你要是早来就好喽!我家就剩个老嬷嬷,前久染病没熬住,走掉喽!这年头药比金子还贵,留着救别个吧!我身子骨还硬朗,又无牵无挂,来这世上走一遭嘛,够本咯!”
说罢,向他们作揖告辞,唱着方才那支山歌走远了。二人目送着那白蛮青年远去,正要感叹,身后蓦地传来个声音道:
“好,是条汉子!待我禀奏殿下犒赏他几匹锦缎,不劳他日夜在这羊肠道上卖命!”
他们一惊,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从小树林中走出来。剑眉星目,腰佩宝刀,一身缀着兽皮和贝壳的黑漆大理甲。身后跟着一班人马,阵仗不小。人与马身上都散发着浓浓的草药熏香气,显是做足了防护。
“有失远迎!是从中原友邦来的沈学士伉俪吧?”
那少年郎官热情上前,向他们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叉手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雅言自报家门,“在下大理国殿前司虞候普提,奉鄙国太子殿下之命恭迎远客!”
言毕,从腰间取下令牌递上。君迁回过神来,也掏出告身和官牒。普虞候并不去接,只端量着他们朗笑道:
“久仰尊名,贤伉俪果如清风皓月,气宇不凡!劳驾沈学士和娘子远道而来,但请将此处当做自家,鄙国定竭诚待客,报答鸿恩!”
普提朗声言毕,挥手叫下属抬出一顶华美的轿子,要送他们去馆驿歇息。二人只得乖乖钻进去。他们这一路颠沛流离,胼手胝足,忽然间坐进这八人大轿,不由受宠若惊。君迁已然被降了职,这堪比贵使的待遇实不寻常。
金坠十分狐疑地向他耳语:“你说我们到底是被贬来的,还是来做客的?”
君迁低声道:“大理太子曾多次出使中原,与今上素有私交,许是顾念情谊,加以礼遇。”
“我看别人可没这待遇。准是今上私下嘱托他们关照你这位被流放疆外的爱臣了。”金坠撇撇嘴,“想来可叹,咱们陛下在自己的地界里还得看人脸色,出了国境反倒能说上话了。”
君迁轻叹了一声。金坠也叹了口气,挑起帘子望向轿外。
日头渐落下去了,无垠的洱海上空仍笼罩着万丈霞光,自海天相交处飞射而下,金红辉映,如通神界,令人向往之余心生畏惧。在那目力难及的彼岸余晖中,遥遥耸立着苍山下的大理皇城和它背倚着的三座白塔。那是他们数十日南行苦旅的终焉,亦是在这异乡新旅的伊始。
金坠倚着车窗,遥望着那片返照于洱海之上的灿烂回光——明日起,他们便将在那里生活了。她曾千百遍遥想过这片南国秘境的情形,此刻置身其中,却只感到梦初醒时的无尽惘然。
“云南……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下卷云南篇正式开启,全新旅程好戏多多,文案修罗场即将上线~期待一路相伴~
全文已存稿,每日更新,不定期精修错漏,感谢支持正版[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