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连射光了随身箭筒中所有的箭,抹了抹额上的汗,仍不敢松懈,提着弓在树林前来回巡视。罗云轻叹一声,俯身捡起脚边落着的一物,放在掌中端量。普提冲上去看,见他手中正是方才从林中射出来的一支短箭。箭只长三寸,箭身木制,箭尾缀着一枚黑鸟羽,箭镞由削尖的兽骨制成,泛着一层阴绿的寒光。
“这是……”普提盯着那奇特的短箭,忽地打了个寒颤,跑回金坠等人身边焦急道,“金娘子,你们没伤着吧?”
金坠早已让君迁察验了伤势,所幸没伤着筋骨,在他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揉了揉自己流着血的脚踝,忍痛道:“只是蹭破了皮,不碍事的……阿罗若也没事。”
她一面安抚怀里受惊的阿罗若,望着一旁为保护她们被箭射中了胳膊的阿难,蹙眉道:“这位小郎君看起来不太好……”
阿难正抱着伤手哀嚎不止,神情万分痛苦,君迁连忙上前为他察看伤处。迦叶一面扶着受伤的同僚,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问普提道:“刺客呢?”
“没见着影,许是跑了。”
“什么人?是山匪强盗,还是……”
迦叶没问完话,便被阿难的一阵嚎叫打断了,连忙使劲按住他。君迁俯身替他验伤毕,望着仍插在臂上的那支鸟羽木箭,沉声道:
“箭镞上沾有剧毒,若不即刻清创恐殃及性命……目下我做不了更多。”
“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阿难已有些神志恍惚,一把扯住君迁哀嚎不绝。金坠急忙道:“那位艾一法师的寺庙应当不远了,听说他那里种植了许多草药,定有良方相救!”
迦叶皱眉道:“还要上山去?那个胡僧当真可信么?万一那伙贼人就窝藏在他的地盘上……”
话音未落,侍卫目连指着前方山道惊叫一声。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天光已暗,暮色四合,远方山道之中忽有一小团火光向他们飘来,在夜晚渐起的山雾中分外醒目。
普提顿生警惕,拔刀上前高喝道:“前面的是何人?”
光亮渐进,冉冉照明夜雾氤氲的山路。来人手执火炬,着一袭黑布禅衣,身长八尺,身姿如松,看形貌当有四十余岁。他抬起头,露出斗笠下引人注目的高鼻深目,一双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碧玉般的神秘色泽,一看便来自异域。
来人一手在胸前结法印,款款俯身向众人致了一礼。金坠惊喜道:“您就是那位……”
“莫上前来!”普提吼了一嗓,警惕地打量来人,“就你一个人来的?”
来人点一点头,朗声道:“只此一人。”
“路上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衲子自寺中一路沿山道独行,不曾见过他人。昨日接南乡前辈传书,得知诸位来访,故来相迎……看来是来晚了。”
这位胡僧的汉话果如南乡所言那般端正,不疾不徐,几乎听不出乡音。语气沉静而温和,令人倍感亲切。他见到阿难捧着伤手哀嚎不止,兀自上前道:“这位小檀越的伤……”
普提见状也不再阻拦,由这位西域来的僧医替阿难验伤。稍时见他轻叹一声,低眉念了句佛号。金坠急道:“法师,您能救他吗?”
艾一法师道:“这箭镞上的是蛇毒。鄙寺药园之中种植了一些解毒草药,诸位若信我,便请随我来。若是不然,便请在此等候我回去取药来……”
阿难嘶声:“我信!我信!求法师救我!我一生行善积德从没做过坏事,不能就这么死了……”
“任何人都不可就这么死了。檀越勿怕,你会好起来的。只是大死可免,小死难免。”
艾一法师伸出手掌,轻轻在阿难滚烫的额头上抚了一抚,碧绿的眼中幽光荧荧。他起身面向众人,遥指前方夜雾之中的蜿蜒山径:
“此去鄙寺尚有一刻钟的路程。天黑雾重,还请诸位紧随我,切莫走散。”
普提犹豫片刻,扭头吩咐:“迦叶,你速速下山回城求援,明日天明前务必赶来与我们相会!”
迦叶得令,正要动身,又被头儿面色凝重地唤回来耳语几句,方才打了盏灯笼匆匆下山去了。普提扶起受伤的阿难随艾一法师走在前头,回身叮嘱众人跟上。
君迁见金坠摔伤的脚踝仍在出血,从溪涧边摘下一片野蕉叶替她裹住伤处,柔声道:“还能走么?”
金坠咬唇点了点头:“你搀着我就好。”
君迁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扶金坠起身,搂着她的肩慢慢走着。阿罗若也在一旁牵着她的手,形影不离地陪着他们。罗云和目连紧随在后,普提则在前面五步一回头,时时向他们喊话确认安危。
行了片刻,忽闻前方传来喁喁诵经之声,是那位艾一法师朗声念起了辟邪咒文。空山阒静,唯闻梵呗如诉,声声不歇。少顷,只见雾散月出,先前被遮住的山道复又浮现眼前,似铺了一层耀目白霜,照得道旁黑不见底的松树林顿时少了几分可怖。众人松了口气,高悬着的心渐安定下来。金坠不由感叹道:
“看来我们又遇见一位世外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