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殿前仍是门禁森严。金坠连日来此做绣活,守卫都认得了她,便好声放行。金坠穿过幽庭重廊,进得寝殿,只见烛影深深,映出妙音鸟绣屏后的两个纤影。妙喜公主的声音轻轻飘来,她正在塌前给太子妃念书。
金坠上前见礼,说明来意。公主得知君迁连夜为太子妃调配了新方,感激道:“麻烦金娘子日夜都来这里守着,真教人过意不去……”
金坠微笑道:“不麻烦的,外子今夜不在家,我一个人也闲不住,过来陪太子妃过夜,顺道还能赶些绣活呢。”
妙喜轻语:“宫禁至戌时末,我一会儿便要回去了,不然也想与你一道留下来呢。”
正说着话,一个内侍前来通禀说殿外有个生人在闹腾。金坠忙随公主前去察看,刚到庭中便听闻外间一阵喜鹊般的咋呼,却是多日不见的罗盈袖。她手捧一只大包裹,正立在门边与守卫争执不休,似是发生了些口角。
“盈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金坠很是诧异,忙跑上前去。盈袖见到她,热情地冲她挥挥手:
“今晚皇宫前有游灯会,我正看热闹呢,恰好碰见沈学士要进宫去赴宴,我打听到坠姊姊在这里,便想着来看看你!谁知这些守门的和死人似的,好说歹说愣是不让我进来!”
侍卫长厉声道:“此处乃太子妃行宫,杂人一律禁入!”
妙喜公主道:“这位娘子是我的朋友,让她进来吧。一会儿我与她一同回城。”
守卫们闻言,只得不情不愿地放行。盈袖兴高采烈,飞鸟一般窜进门来,跟着她们前去寝殿,一路向放她进来的好心小娘子道谢。
金坠向她介绍道:“这是妙喜公主。”
盈袖一怔,慌忙敛衽行了个大礼:“民女罗氏见过公主!”
公主莞尔:“罗娘子不必多礼,多谢你这么晚了还来探望。”
盈袖笑道:“我带了自家酿的酒和集市上买的点心来,预备陪坠姊姊吃宵夜呢,公主若不嫌弃,便与我们一同吃吧!”
公主听了,很是欢喜,忙令宫人在寝殿□□中设下小席。盈袖将带来的那只大包袱铺开,边从里面一件件拿出东西,边对金坠说道:
“喏,你家沈学士体贴得很,托我买了些你爱吃的给你做宵夜。恐你一整夜陪在这里无聊,还让我去你家里捎几本书给你消闲呢!我也不知你爱看什么书,便从你架上随手取了几本来。”
金坠往桌上望去,见是一壶清酒、几样打包好的喷香小食和几本小书,还有一盒君迁自制的醒神药香,笑道:“他倒真是体贴,自己赴大宴去了,不忘让我也开个小宴。”
妙喜公主也笑道:“金娘子和沈学士简直就像神仙话本上走下来的一对天人,美好得不像真的,真教人羡慕!”
须臾席案具备,公主回寝殿领着太子妃出来。她的状况好了许多,已不需借助轮椅了。众人围席而坐,在月光笼罩的庭院中开起小宴来。
盈袖为她们斟了酒,妙喜正要碰酒杯,边上侍立的大宫女上前道:“公主,这些还未验过呢……”
妙喜举盏一饮而尽,淡淡道:“无妨的,我已吃过了。”
盈袖笑道:“公主可还喝得惯这酒么?”
“十分甘甜,如仙露一般呢。”妙喜取了酒盏递到太子妃唇边,慢慢喂她啜了一小口,微笑道,“太子妃看来也很喜欢。”
盈袖高兴道:“公主慧眼!这是我师父教我酿的六珍香露酒,不仅好喝,还能强身健体,驱邪养颜呢。我师父是江南有名的女冠,她天天喝这酒,都六十岁了生得还如天仙一般!太子妃喝了定也能好起来的!”
金坠一愣:“六微真人竟有六十岁了?”
“是呀,看不出罢!”盈袖颇为骄傲,“你还记得之前端午节,雍阳长公主请师父来展示花艺?长公主得知师父竟同她一般年纪,死活不信,一心向她讨教驻颜之方,还想请师父跟她回宫,要开坛封她做什么圣姑呢!我师父是什么人,将那诏书一抛,照旧回她的凤凰山当散仙去了!”
金坠听了这一番话,想起端午那会儿雍阳长公主下江南来,她与盈袖一道陪同六微真人在西湖畔的宴会上表演插花。彼时那位唤她“五姊姊”的贞太妃叶灼也在,翌日还亲自来家中探访,请君迁为她治病。
谁都想不到,正是这短短半日会面成了后来那桩荷花童谣案的祸源,迫使她与君迁不得不远走云南,如今在这片苍山月夜下回忆江南的历历过往。
故人故事犹在眼前,不过一月却已杳如三秋。不知小妹叶灼如今怎么样了?金坠想起那日她苍白病容上落寞的神色,不禁十分心疼——那神色与眼前这位太子妃是多么相似啊。
“金娘子喜欢这位诗人么?”
金坠正沉思着,忽听妙喜公主问道。她回过神,只见公主正在翻看盈袖从她家里带来的几本书。拿在手上的是昔年嘉陵王赠她的那本《义山诗集》。
“不敢说喜欢,不过略读过一些……此书是一位故人所赠。”金坠细声道。
妙喜似对这书很好奇,信手翻了几页,柔声诵读:“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2】
读毕浅浅一笑,望着身旁沉默如石的太子妃,喃喃道:“这是青螺姊姊最喜欢的一首汉诗,以往曾见她抄下来。可惜我读诗不多,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位嫦娥是什么人呀?”
金坠向公主讲述了嫦娥偷灵药的故事,末了莞尔道:“义山诗多写诸如此类的仙神之事,用典纷繁,许多我也不解其意……”
话音未落,却听盈袖在旁边冷笑道:
“要我说,这个李义山的诗写得倒很美,就是太矫情!他又不是嫦娥,怎晓得她后悔偷灵药?说不定她在月亮上快活着呢!咱们女儿家就该干干净净地住在碧海青天上,和小玉兔为伴,还有个壮丁使唤,快乐得很,哪有空闺怨?”
妙喜闻言掩嘴一哂,敛容说道:
“说起月亮,我们云南也有一个传说呢——有一位露水化成的女神同月神相爱,却被太阳夺去,化为了泡影。此后每到满月之夜,荒野上都会有许多碧玉似的石子闪闪发光,据说那是月神思念她落下的泪水凝成的。凡有向善女子采集这些泪石,集齐百颗串成念珠,便可飞升成为露水女神,飞上月亮与爱人团圆。”
金坠笑道:“是苗乡的央阿沙神女吧?我也听过这个传说。”
“是的,她名叫央阿沙,是一位美丽的苗疆女神。”公主举目望着月亮,喃喃道,“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出宫,看到野外有许多闪闪发光的东西,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泪石,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那只是草叶上的白露。乳母告诉我,这一带曾有一个乡下女孩,连夜溜出家门在野地上搜寻泪石,终于在黎明前集齐了百颗。正要飞升的时候却日出了,那个女孩立刻在太阳下化作了露水,晒干后便从世上消失了……”
盈袖点评道:“这样看来,成仙也没什么好的,稍有不慎可就摔死了!”
妙喜不解:“尊师既是一位真人,罗娘子似乎却对求仙之事并不痴迷呢。”
盈袖正色道:“师父告诉我,修仙必先修心,切莫向外求,修成仙心仙身自成!我也没什么大愿,不求上青天揽月,只想在月下当个小散仙,和姊妹们一同喝喝酒、晒晒月光就知足哩!”
她说着,从包裹中取出一支树枝扭成的小火炬,在烛台上点燃,高举在手上道:
“方才在集市上看他们点火把,我便也做了一支,有松枝、白蒿和艾草叶,都是驱邪的好物,论是何方邪祟都不敢来犯!”
盈袖已喝了不少酒,面色绯红,竟借着醉意高举火把,如杂耍艺人一般在庭院中舞起火来。歌月徘徊,舞影凌乱,火舌窜动,惊险纷呈,妙喜公主不禁鼓掌为之叫好。
良久盈袖舞够了,气喘吁吁地坐回案边休息,见金坠兀自仰头呆望着夜空,拽着她笑道:“坠姊姊,你痴了么!月亮上有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