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麻烦,我自己来便好。嬷嬷先忙吧。”
索嬷嬷端起药盏:“我需在此侍奉太子妃入睡,恕不奉陪了。”
金坠颔首辞别,独自去往偏殿,想着这位管事嬷嬷一向待人和善,今夜却有些说不清的异样。她本也无意在此留宿,不知为何忽生出这念头来。来到平日做绣活的那间偏殿,点上烛台,四下环顾,预备在屋角的躺椅上将就一夜。
七月半,一轮满月高悬在天,似一只圆整的眼睛俯瞰着尘世悲苦,落下满地泪痕般的银霜。殿外那惊鸟铃的鸣响时时传来,间杂点滴更漏和虫鸣,似夜雨淅沥,催人欲眠。
金坠昨夜熬了通宵,白天又没好好补觉,一时只觉眼皮有千钧重。合上眼睛,眼前却是光怪陆离,鬼影憧憧——须臾是昨夜那个黑血瘟惨死的孩子,须臾是早先在说书摊听见的那些怪谈夜话,须臾是那夜太子妃风雨之中的痛苦容颜,以及破屋中撞见的那个白头老宫女幽魂般的面影……
昏睡良久,耳畔忽传来一阵窸窣的异音。金坠蓦地惊坐起来,四下环视不见踪迹,竖起耳来,确认声音是从殿外传来,极其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与恐惧不分上下的好奇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夜半的凉气,披衣出户,借着月光穿过回廊,循声而去。
那窸窣的燃烧声是从后园中传来的,距她睡着的偏殿很近。金坠穿过草木幽深的园子,直走到一处拦路山壁前,在月下辨认出曾来过这里。
此处已是无念殿尽头的苍山圣应峰脚下,那异音正是从山上传来的。金坠仰头望去,远见山间草木中一星火光轻颤着,微弱黯淡,在夜色中飘出几缕青白的烟气。
有人躲在那里烧着什么。一阵夜风袭来,吹得漫山草木摇曳扭动,似无数只呼之欲出的鬼手,从那火光中向她伸来。金坠不禁害怕起来,后退几步,厉声道:
“什么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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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兰烬落她曾是哀牢山最美的女子……
山丘上的草叶簌簌轻拂,抖落许多真珠似的露水。一个纤小的人影从中缓缓走出,像一只受惊的夜鸟。金坠认出那人,惊诧道:
“妙喜公主……?”
深更半夜,四下无人,妙喜公主竟独自一人从无念殿的后山中走出,令人错愕不已。金坠仰头望见满月已过中天,猛然想起大理皇城还封着。这时间宫门也早闭锁了,公主是如何只身来此的?
妙喜公主被她撞见,一时有些惊慌,嗫嚅道:“我买通了守卫,答应趁今夜放我悄悄出宫……天明前我便会回去的。”
“公主既来了,为何不与我们打声招呼,独自在此处做什么呢?”
“我……我来此祭奠故人。今夜是盂兰节。”
公主轻语道。金坠望见她身旁的草丛中星火摇曳,火光将熄,余烬中冒着几缕轻烟,大约是在烧火盆。
“故人?”
“是我母亲……她已离世许多年了。”
公主轻叹一声,似乎平静下来,立在山丘间半人高的草丛中,指着脚边一处通向山下的泥坡对金坠道:“金娘子请上来吧。”
金坠决心一探究竟,沿着那荒草丛生的斜坡攀上了山。泥坡陡峭,她险些滑倒,好在公主俯身向她伸出手,将她拽了上去。
金坠顾不得满身尘泥,借着公主烧起的松枝火盆四下环顾。只见草木葱茏的月下山林间立着一座青灰的小石屋,看来已很古旧,石壁上生满青苔荒草,几乎要被淹没了。
“这间石屋子……”金坠回过神来,十分惊讶,“公主曾与我说过,此处是白嬷嬷的住所吧?为何……”
“我喂白嬷嬷吃了些助眠药,暂请她睡去别处了。”
妙喜轻声说道。她走向那座浸在月光下的小石屋:“金娘子请别怪我向你隐瞒——这间屋子曾是我母亲待过的地方,也是她生前最喜欢来的地方。”
金坠一怔,问道:“公主请恕我冒犯……你的母亲,莫非便是曾住在这里的那位哀牢妃子么?”
妙喜闻言,面露异色,有些凄凉地微笑起来,摇摇头道:“不。我母亲曾是大理的皇后,她已于十年前故世了……那位哀牢妃子是母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
她言毕轻叹一声,上前推开了石屋沉重的门扉,回首对金坠说道:
“金娘子请进吧。我从未带别人来过这里……平日这屋子都是锁上的,除了白嬷嬷,没有人能进来。”
金坠一凛,忙随公主进了屋。公主待她进来,转身将石门闭紧,只留银霜似的月光从小窗间洒入。
金坠借着满月的清辉,看清了屋中光景。这是一间不大也不小的石房,年岁已久,打扫得却很整洁,屋角看不见蛛网,地上也无积尘。山中潮湿,此间不仅没有霉味,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的干净气息。屋中空落落的,毫无生活痕迹,只在墙角摆了一张草席,大约是那位白嬷嬷夜间睡觉的地方。一旁还有张小供桌,摆着一只佛龛,一只木鱼,几炷燃灭的香。
“金娘子一定好奇,此处曾发生过什么罢?”公主主动问道。
金坠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听说了一些传闻,不知真假……公主若不嫌我冒昧,可否告诉我关于先皇后,还有那位哀牢妃子曾经的故事?”
妙喜似知道她要问什么,闻言并不诧异。抬头望着从石窗中洒入的月光,良久柔声道:
“兰……这是她的名字。我们都唤她兰娘子。”
金坠一怔,屏息凝神,静听公主在月下絮絮说下去:
“人们都说,兰娘子曾是哀牢山中最美的女子。当年,她与无数奇花香草、珍禽异兽一同从山林深处来到大理皇宫,成为了父皇的妃子。大理与哀牢山的气候迥异,那些花木鸟兽不习惯生活在御花园里,渐渐都死去了。兰娘子便在她的寝殿后山上建了一座小花房,将幸存下来的带来亲自照料。”
“记得我初次来到这里时,还只有四五岁呢。有一天,我哭着要寻母亲,乳母便偷偷带我出宫,来到此处。一进到这小花房中,我便惊呆了。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奇异的地方,皇城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宫苑都没有这里美。那些从哀牢山来的奇花异草都被移植在这间小屋中,还有许多五彩斑斓的鸟儿和小兽。我看到母亲就在这里,正与兰娘子一同教一只鹦鹉唱歌。”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兰娘子。听说她来到大理后,始终住在这座山脚下的寝殿里。大人们都说这是为了给她养病,她身上沾染了哀牢深山中的瘴气,需离群索居,好好修养。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有病。她是那么美,那么鲜活,总是像神庙中的女神一般微笑着。”
“母亲是唯一前来探望兰娘子的人。我记得她们总是待在这小花房里,一待便是一整日,一同照顾这里的花草鸟兽,有时也坐在一道做绣活,聊天唱歌。我就在这边上的山林子里玩耍,采野花、捡松果回去,兰娘子会将它们编成花环给我戴上。那样的日子只有寥寥几回,如今想来,却是我儿时最快乐的时光了……”
妙喜言至此,垂下眼帘,凝望着地上清潭般的月光。金坠叹息一声,轻轻问道:“后来呢?”
“后来,听说哀牢发生了叛乱。父皇派兵进山,一夕之间,哀牢全族皆灭。那天夜里,兰娘子在这座花房中用一把花枝剪刺进了自己的心房……人们发现的时候,这里的所有花草鸟兽都随她一同死去了,只有一株兰花开着。”
“那是一株青蓝色的小花,会在夜里发光。兰娘子曾告诉我,这种花只生长在哀牢山的腹地,十分珍稀,只在月夜开花,哀牢人称为‘神灵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花开放时的模样,听说被从山中挖来后它就不再开了……可那天夜里,它竟然开了。”
“人们都说,是兰娘子的心头血淋在花上,终于使它开了。听说那兰花发出的光比世上最好的夜明珠还要明亮,在夜里照亮了整座花房。宫人们视之为魔物,当夜便连根铲除了,将那株刚开的兰花碾作了尘土……那天之后,这座石屋便被上了锁,由守塔的白嬷嬷看管。夜里白嬷嬷就睡在屋中,她常说还能听见兰娘子的声音,看见她的影子。”
妙喜似已精疲力竭,神情恍惚地凝望着被月光浸没的苍白石壁,年轻的容颜满含忧伤。过了许久,她才继续说道:
“兰娘子死后,母亲也病倒了,接连数日不饮不食。大家以为她撑不下去了,都聚在塌前为她送别。我记得,那时母亲病得说不出话,可她的脸庞却异常得美,美得就像一位新娘,仿佛是来自冥界的神迹。没有人在目睹她的面容后敢奢求将她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