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袖兴高采烈,当下筹备起来,画了些神符,又四处搜索,不知往包里揣了些什么驱鬼法宝,直忙到黄昏光景,终于整装待发。带上送给太子妃的酒,又嘱咐金坠将那支驱邪草木杖携在身边。瘟疫时节叫不到车,二人便各骑了一匹小滇马,沿着乡间小道往无念殿而去。
行了半晌,经过路边的一座土庙。金坠认出这是一座大黑天神祠,只见庙宇四周已被木架团团挡住,大约是信众恐官兵来砸庙,连夜圈围起来的,目下看来倒有些作用。
斜阳夕照,乡间神庙前人头攒动,搭出一个讲古说书摊,围满了来听书的乡民。盈袖见状忙勒住马,十分惊喜地对金坠道:
“坠姊姊,你看,这就是我上回路过的那个说书摊,竟摆到这儿来了!咱们去听会儿吧,看看又有什么精彩的鬼故事!”
她当即下马挤入人群中。金坠只得随她驻马上前,只见一个戴着傩面具的说书人正在摊前朗声宣讲。这人说得一口流畅的官话,音色浑厚,徐徐道来:
“且说末法时代,妖邪横行。魑魅魍魉,齐聚一堂。魔子魔孙,鸠占鹊巢。庙宇坍圮,神像蒙尘。灵经宝典,付之阙如。法音尽失,法光尽灭……”
话音未落,听书人群中嘘声一片:
“这是那班和尚的劫数,与我们何干?砸了我们本土的神,自有他们的报应!”
“要得!敢对大黑天不敬,这不咒死他们噻!”
“莫念经了,快换一个讲讲!”
那说书人被喝了倒彩,无奈另起炉灶,沉声说道:“在座诸位,可曾听说过卖鬼草之事?”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好奇,都安静下来。那说书人故作神秘地说道:
“说远不远,就在眼前——传闻近来子夜时分,城郊一带便会出现一个一身黑的人,捧着一大把奇香扑鼻的草药在道旁兜售,逢人便说这香草可以驱邪防病。且这人有个奇怪的规矩,只肯将草药卖给年轻的女子,也不要钱,只要她们的一滴眼泪。”
盈袖嘀咕道:“这人准有什么怪癖好!”
“一天深夜,这个一身黑的药郎又出现了。一个路过的商人喝醉了,生了疑心,非要问他买一把草药。药郎不肯,那商人便动手去抢。争执之际,一阵夜风簌簌吹来,那黑衣药郎捧在身前的一大把香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奇香四散。那商人被这香味迷得神魂颠倒,定睛瞧去,霎时却吓得魂飞魄散,拔腿便跑!诸位可知他瞧见了什么?”
说书人顿了一顿,压低声来,幽幽道:“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卖药郎呵——他竟没有头!”
听众闻言都倒吸凉气,问道:“他的头去哪儿了?”
“没人晓得。据说这是一个被砍了头的冤魂,夜夜捧着从墓地采来的鬼草,四处寻自己的脑袋呢!传说这鬼草长在坟头,汲取女人哭坟时的眼泪为生,为迷路的亡魂指路,教他们还魂返阳……”
盈袖点评道:“真有这可怜的无头冤鬼,我倒想会一会他!不过眼泪可是咱们女儿家无尽的宝藏呢,不能轻易交给他,还是教他自己寻路去罢!”
边上一个妇人附和道:“对嚒!近来大闹瘟疫,多了好些新鬼,不比他可怜许多!”
一个老翁没好气地插话:“可怜什么?看看这世道,不如早死了好!死了才教人羡慕!”
“你听听,这是什么道理?”盈袖冷笑一声,“也只有人死了才会假惺惺说是对他好,还羡慕死人呢,虚伪得很!倘若是自家养的一株花草好端端地枯死了,或者一棵树被雷劈倒了,打死他们也不会这么说!人还不如草木活得值钱呢!”
台前那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说起眼下这桩黑血瘟,诸位可知其源头在何处?”
当下一片肃静。只听那戴着鬼面具的说书人幽幽道:“不在眼前,而在天边——正是那东南方哀牢山的林莽之中!”
“传闻那哀牢深山中的蛮族皆是魔鬼的后人。他们能用禁术操控亡灵,教活人丢魂,教死人返魂——当年,曾有一位哀牢鬼女来到大理,以巫术蛊惑了圣上,企图危害国祚,幸被无念国师识破,以驱魔法阵镇压了她!”
“如今,那鬼女的魂魄就封印在她当年住的寝宫之中,夜夜游荡此间,试图冲破法阵,重返人世……这场瘟疫便是她作法降下的蛊咒啊!”
乡民们闻言,个个面露惊慌,窃声私语。有人不满道:“晦气晦气!大鬼节的,能别老念道这邪魔玩意么?”
“就是,不妨讲讲宫里招驸马的事儿冲冲喜!”
金坠无心再听,拽着盈袖道:“我们走罢,一会儿恐太迟了。”
盈袖听得起劲,哪里肯走,小声道:“这说的就是无念殿里那个哀牢妃子的事呀!”
这时身后忽传来一阵疾呼:“罗娘子!不好了!不好了——你家男人他不好了!”
一个炼药堂里的小医官快马加鞭,喘着粗气向她们跑来,冲着盈袖一通叫嚷。金坠一惊:“梁医正?他怎么了!”
“他在炼药堂里昏死过去,恐是染上瘟疫了!大家把他救醒,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嘴里不停念自家娘子的名字,眼看着是不中用了!罗娘子你快回去看看他罢,晚了就赶不及了!”
盈袖一怔,呆在原地。金坠急道:“他方才还好好的啊!怎么会……”
话音未落,却见那小医官扭头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坏事。金坠顿时明白过来,没好气地皱了皱眉。转头见盈袖慌了神,连忙拍拍她:“你快回去吧,人命要紧!”
盈袖如梦初醒,将送给太子妃的酒递给她,匆匆随那小医官掉头而去,冷声道:“他最好等我回去了再死!”
同伴半途而别,金坠独自策马,在还有一丝落日时赶到了无念殿。一到便先将带来的汤药拿去温下,端去寝殿中给太子妃。
此地一如寻常,十分幽静。时有晚风拂来,廊檐下的一排惊鸟铃玎玲作响。香炉中的烟已冷了,太子妃青螺裹着素衣,独坐在屏风旁的案几前,捧着一件深黛色绣袍,怔怔地在灯下看着。
金坠认出那正是自己绣了许久的旧衣裳,便俯在太子妃身侧,欣慰道:“太子妃喜欢这些图样么?”
“她很喜欢。”一个声音从后传来。
金坠回过头,见无念殿的掌事宫女索嬷嬷随她入殿,兀自接话:“多谢金娘子煞费苦心,为太子妃修补旧物。她已看了一整日了。”
“还未完全补好呢。”金坠莞尔,“这也不光是我一人的功劳,玤琉娘子也帮了许多忙。她在殿中么?”
“玤琉外出采买制香的原材了,尚未回来。”
索嬷嬷说着,在寝殿中徐徐逡巡,为将灭的灯盏一一添上灯油。寝殿中所有的灯都冉冉亮起,她走到案几前,小心翼翼地从太子妃手中取过那件绣袍,收进黑檀衣匣。又端起金坠送来的汤药,一匙匙地吹凉,悉心喂太子妃服下。
殿外夜风拂动,吹得金铃乱鸣,惹人心烦。金坠回忆起那夜在此留宿的情景,记得当夜是这位索嬷嬷及时赶来,让宫女们解下铃铛,安抚了受惊的太子妃,便试探道:
“太子妃服药后入睡恐不安稳,可否暂将廊下的那些风铃解下来?”
“今夜并无风雨,太子妃会安睡的。”索嬷嬷淡淡道,“时候不早了,金娘子也请回去歇息吧。”
金坠临时起意,问道:“今夜中元,我不敢独自走夜路,可否在此留宿?”
索嬷嬷有些意外,略一犹豫道:“那便请宿在偏殿吧。金娘子可要我替你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