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迁敛容正色,眼中的茫然已消失不见,化为一股火光般的热切,以及不绝如余烬的幽恨。他以明誓的语气说道:
“我可以忍受这一切,但绝不理解——我绝不理解令一个孩子遭受无端痛苦的律令,更不会宽恕它。至死也不会。”
他言毕拂袖而去。金坠从始至终在一旁目睹这场景,只觉此刻的他如此陌生,令人害怕。她随君迁走进炼药堂,见他在庭中俯身挑拣着药材,神色已与往日无异。但她分明看见他正遭那竭力隐藏的苦痛的折磨。
金坠走到他身旁,轻轻问道:“你还好么?”
他望见她,神情柔和不少:“方才怪我一时失态……今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金坠叹了口气,轻握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君迁怔立在原地,忽而喃喃道:“是我错了。那个孩子……是我错了。”
金坠一凛,见他抬眸凝望着自己,像是忏悔似的怔怔自语。
“皎皎,你知道么?昨晚睡前,他还对我说了谢谢,说自己长大后也要做一名大夫,像我一般治病救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却是凄冷的。
“倘若我不强行将他从家人身边带离,不强行给他更换药方,他便不会遭受这些,不会死得如此痛苦……”
“这不是你的错。”金坠打断他,“你只是做了你应当做的……”
“应当做的,便是对的么?”
君迁戚然一笑,伸手抓了一把草药,攥在掌中死死地盯着,仿佛那是一簇令人灼痛的火焰。他突然说道:
“以往,我只将这一切当成我应尽之事,驱病救死,尽我所能让病人活下去。可这些日子以来,有时我甚至感觉,自己才是这场瘟疫的同谋。我竭尽全力医治病人,只为了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必死的命运……”
金坠心头一跳,只觉他的这番话令人万分恐惧,颤声道:“你在说什么呀?”
“我也不知。”君迁茫然无措地摇摇头,“这些日子我克制不住地这样想……”
“你只是太累了。”金坠轻捧起他的脸颊,“你方才这般,总让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在心中悲叹一声,举目深望着他,认真地说道:“君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我不走,皎皎。”他温柔而疲惫地笑了笑,将她拥在怀间,声音轻若风露,“我不走……”
第98章七月半见月伤心色,闻铃肠断声
黑血瘟夤夜突袭,众人无不提心吊胆。严格照章程焚化了那个病死的蛮族孩子,又沿街各处熏了一遍药,待忙完天光早已大亮。就在医士们准备休息时,来了一队传话的官兵,说宰相布燮得悉东岸的疫乡出了乱子,亲自出城督查此事,请他们前去附近的防营中参会。众人只得稍作盥洗,顶着睡眼出发了。
身负大理朝廷钦点的苦差,君迁自需领头前去述职。金坠见他满面憔悴,刚从疫乡回来又是一夜未眠,再三请求他告假一日。他却二话不说出工去了,只微笑着让她放心,似是为了尽快忘却昨夜的悲惨之事。金坠无可奈何,只得目送他离开。望着他疲惫而行的身影,心中忽生出一股对现世的恼恨,又不知如何宣泄,只得闷闷地回屋躺下。
陪他们熬了一夜,内心又烦闷无比,辗转许久才勉强睡着。没睡多久,却被屋外的一阵人声吵醒。寄宿的这座农舍隔音不佳,大白天更是鸡飞狗跳。金坠正要用被子捂住头,却听见门外那声音有些耳熟。那喜鹊似的声儿和小马驹般轻快的足音,不是罗盈袖又是谁?
金坠一怔,连忙披衣出门,果见盈袖立在院子里,正与这家的孩子们玩耍。她背着个大包袱,望见金坠,兴冲冲地向她挥了挥手。
金坠惊喜道:“盈袖?你怎么也出来了!”
“坠姊姊好不讲义气,出城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害我一个人困在那鬼地方活受罪!”
盈袖冲她嘟了嘟嘴。金坠叹息:“我是迫不得已呀。你是何时出来的?城里可还好么?”
“好什么好,大门一闭成了座牢房,吃的用的什么都得靠抢,有钱还买不到!那些王公贵族自个儿关上宫门在里面逍遥,反正一辈子都用不完,才不管你们外人死活!我才不留下来当困兽呢,这不特意选了个好日子出来了!”
“好日子?今天么?”
“是呀!今儿可是七月十五呢!”
金坠一愣,方想起今日原是中元节,苦笑道:“倒真是个好日子。”
“我们修真之人可不怕这些,反要趁着这时节精进道法呢!况那皇城里这几日一派乌泱泱的乱象,日日都是鬼节,还办什么添堵的盂兰盆法会呢!倒不如出来透透气!”
盈袖说着,将背来的包袱解开,取出两只酒香扑鼻的陶罐和一根草木编成的小杖来,搁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这是我新酿的六珍香露,一壶给坠姊姊,另一壶劳你给太子妃送去,我记得她上回可爱喝了!还有我自己做的护身神杖,给你驱邪用。这年头处处都是新鬼,坠姊姊留在身边,不怕他们扰你!”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金坠笑纳了她的馈赠,又听她问道:
“你家沈学士还好么?我一出城就听说洱海对岸的疫乡出了乱子,死了好些人……大家都没事吧?”
“他没事,昨日已平安回来了,这会儿又去出工了。”金坠轻叹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炼药堂,“梁恒也很好,他这几日哪儿也没去,都在这里炼药救人呢。我去把他叫来?”
盈袖扭过头去:“谁问他了?爱活不活!”
金坠无奈,又问她道:“你就这么出城了,可有地方住么?隔壁应当还有一间空屋,一会儿我问问这家的大娘,你就暂住下吧,也好陪我做个伴。”
“那敢情好!”盈袖粲然一笑,一把搂住金坠埋在她肩上,“这么多日没见,坠姊姊我可想煞你了!”
“我也想你呀。”金坠摸了摸她的头发,“对了,你在城里,可有妙喜公主的消息么?”
“我一介平民,哪会有公主的消息呀?她大抵正被关在宫里念经罢?可怜小公主那么爱走动,这几日一定无聊坏了!她要也能溜出来就好了,咱们像上回一样去无念殿聚聚,陪太子妃喝酒聊天!”
盈袖叹了口气,忽盯着金坠,话锋一转:
“说到这无念殿……上回我同你说的那桩事,坠姊姊可还记得?”
金坠一时走神:“什么事?”
“那夜你待在那里,一切都还好么?”盈袖压低声量,“你可曾见到那哀牢妃子的鬼魂……”
金坠心中一凛,摇摇头道:“没有……什么都没见着。”
“那就好,定是我上回给你的驱邪火把管用!”盈袖如释重负,凑近她道,“坠姊姊,你今晚打算去无念殿么?正逢这中元鬼节,亡魂出关,我与你同去一探究竟,看那闹鬼的传闻是真是假,如何?”
金坠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正好太子妃的药快喝完了,我给她送些新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