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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6页)

金坠厉声:“我说了我不怕!你若因此便要退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可是我怕。很怕很怕。”君迁颤声道,“皎皎,我这一生从没有像这样害怕过。”

金坠一愣,怔怔地望着他。他的嘴唇和声音皆在轻颤,正如他们身边那簇在夜风中瑟瑟战栗的烛火。

“自从来到云南,历经诸事,尽覆前识。从洱东回来后,只要一合上眼,我便会看见在疫乡所见的那些画面。我感觉独自身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除了我自己,再没有一个人……”

沈君迁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金坠望着他烛影下惨淡的面容,万分心碎。她不知在洱海对岸的那些日子他都经历了什么,是如何撑过来的。人们将他视作消瘟弭疫的神明,可那瘟疫的余毒早已悄悄侵染了他的心,成了肉眼难见的附骨之疽。他平日惯于掩藏,从不轻言心事,原来他快被那隐秘的痛苦压垮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呢?我就知道,这场瘟疫不会那么快过去……”金坠心疼地轻抚着他苍白的脸庞,倏地抱紧他,“君迁,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好不好?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自己喜欢的生活,好不好?”

他置若罔闻,退开几步遥望着她,蓦地幽声道:“你不怨我?”

金坠一怔:“什么?”

“过去的那些事,莫非你不怨我?”君迁在烛影下深望着她,幽声道,“我知道你永远忘不了他。”

金坠睁大眼瞳,唇角蠕动,却说不出话。沈君迁似被严霜冻住,用极其冰冷的声音说道:

“当初那个阴谋,我祖父也参与了。谋刺嘉陵王,毒弑先帝,这一切我分明都清楚,可我知道后什么也没有做。我甚至幻想你会爱上我,将我也放在心里……上苍慈悲,使我得偿所愿了。可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切。如今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皆已受到惩罚,连累你也失去了家。我却还堂而皇之地在这里……”

金坠截住他的话:“我说了多少次,金家不是我的家,你才是我的家!叔父一家虽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无血亲之情。他做错了事,理当受到惩罚。可你没有错,你祖父已经不在了,他的罪过不当由你来承担。该自责的另有其人,还轮不到你沈君迁!”

她愤然言至此,长叹一声,垂眸低语:

“我承认,嘉陵王殿下是对我很重要,我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忘记他。我曾对他的死耿耿于怀,可自从那日在云弄峰上与艾一法师一番畅谈,深受开导,我便想通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已找到了自己的心,只愿与你相守余生。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我下了多少决心才靠近你,将你当做我的家,你怎能再将我推开?”

“将你推开的不是我。倘若我能掌控命运,我恨不能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沈君迁戚戚一笑,无比凄冷地说道:

“那日离开鹤山的船上,你说得对。我所谓的医道,本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空中楼阁,使我显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可悲……我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有什么意义。”

金坠心如刀绞,拼命摇着他的手臂,仿佛想将他摇醒过来:

“我当时说的都是些气话呀!如果你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世上便再无有意义的事业了!你救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活下去,他们都很感谢你,这便足够了!”

“可我渐渐找不到自己的心了。来云南之前,我就有一种预感,在这个陌生之地,我们或许会被迫面临许多难事,变得身不由己,所以我当初就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来。我太怕失去你了……”

君迁嗫嚅着,低眉凝望着颤抖的烛火,眼中满是自嘲自艾之色。

“那天在炼药堂,你说你很害怕我说的那些话,我便知道已经伤害了你。倘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会愈加令你失望……皎皎,我不愿以这幅模样面对你。”

“你害怕今后会令我失望,所以此刻就要先令我失望?”

金坠骇笑着,一把将中原寄来的那封密信举在烛火边,目光灼灼深望着他:

“如果我让你把这封信烧掉,和我一起逃走,逃去一个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会这么做么?”

君迁默然许久,轻声道:“皎皎,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无能为力。这四字如盖棺之声,在她心中砸出一记沉闷的重音,将她全部的光都灭了。金坠只感到心如死灰,呆了良久,轻叹一声,戚戚微笑道:

“是啊,我知道。当初被迫离开杭州来云南的时候我便知道了……说实话,我也后悔同你来了。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高估了我们的爱。”

她不待他说话,转过身去,故作爽朗地说道:

“他们打算何时让你娶公主?我该何时回去收拾包裹?陛下的这封信上说的没错,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既然大理国正好看上了你,聘你做了驸马,中原和大理联了亲,如虎添翼,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天大的喜讯。妙喜公主也可以留在自己的国家,不必去景龙国和亲了,确是两全其美的喜事!”

她说着又将那封信掏出来,珍宝似的捧在手里读着,笑道:

“我们陛下实在贴心,知道你当初是从了圣旨被迫娶我,也不愿让我一个弱女子随你在云南漂泊继续受苦,特准许我们和离,放我回家呢。还说我叔父已失势了,要替我做主重择一门称心的婚事,保我后半生无忧。我真不知感动得说什么了!至于你就安心留在云南做驸马,专注研究你的草药,此后都可远离庙堂纷争了,岂不正合你意么?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她说不下去了,将那封信塞回他手里,扭头便走。君迁忽一把拽住她,将她紧搂在怀中。金坠推开他,冷冷道:

“你这是做什么?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们会一起从这高塔上跳下去,亵渎了这佛门圣地,生生世世都不得见面了。况我还不想死呢,你也该好好活下去,把你的那本书写完,继续治病救人,为国尽忠……我该走了。”

君迁颤声道:“你要去何处?”

金坠强颜一哂:“放心罢,天涯海角,哪里都能去。他们既逼我离开,肯定不会短了我的盘缠,我打算先回蜀地去为母亲守墓尽孝,在乡间住一段时日,做做绣活,兴许便这么了此余生吧——你哭什么?说了这么多,你不就希望我们这般了结么?”

她说完这话,才发觉自己眼角的泪亦早已满溢,忙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伸手拭去泪,回首望着他,见两行清泪毫不掩饰地从他眼中落下。她从没有见过他的泪。

他噙着泪轻唤了她一声又一声。金坠在心中悲叹一声,狠下心来,冷声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不要和我道歉!”

君迁一怔,终于缄口不言。金坠忍住泪,扬起脸来望着他,用不可辩驳的语气说道:

“沈君迁,你真的伤了我的心。你曾答应过我不会离开,答应过我可以把你当成家,可你食言了……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言至此,端起窗沿上的那盏烛台,擎着那簇将熄的火苗来到他身旁。

“好好看着我——今后你便没有机会再这么看我了。”

这盏夜风中的残烛便是他们最后的时间了,她想。他没有再说话,咬着唇,眼帘低垂,不知是在望火还是在望她。

火光愈来愈暗,她忽然很想再好好看一看他的脸,忙将烛台高举在他眼前。就在她想望向他的眼睛时,最后一点星火在她手中一颤,永久地熄灭了。

灰烬般浓黑的夜湮没了他们。分不清是谁主动,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那残烛中的冷烟也灭尽了。

金坠如梦初醒,俯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令他吃痛地叫出声来。她用赌咒般的语气在他耳畔低语:“不准忘记我。”

她不待他回神,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跑,逃亡似的摸黑下了长阶,正如她来时一般。身后传来他追逐的步音,她连滚带爬一层层飞奔下楼,终于将他远远甩在黑暗中,直到他的声息全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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