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阑珊,佛塔外渐露微光,崇圣寺各殿的夜灯明明灭灭,面前终不再是一片昏冥。金坠从千寻塔中落荒而逃,直跑出许久,回首遥望着那座白塔,心中忽感到一阵吊诡的悲哀——
这座佛塔分明粉刷得这般雪白,足以照亮千万个无明之夜,它的内部却如此幽深,如此黑暗。即使面对着面,亦无法触到对方的一毫一发,不得不千回百转,寻寻觅觅,是以名之曰“千寻”罢?
第105章爱别离我不会回来了,因此要哭个痛快……
金坠从千寻塔上下来,飞跑出崇圣寺,策马赶回大理城中。天色将晓未晓,秋露湿衣,冻的她瑟瑟颤抖。回到家中,打点行囊,将来时带的东西一样样装回去,很快便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唯一留在案上的是一只小匣子。匣中装着个纸包,包裹着一粒粒的山茱萸果,赤红的小果子在灯影下泛着微光,鲜艳得有些刺目。这是沈君迁那份“价值连城”的聘礼,她曾拼命攒钱想还给他,后来又决定永远珍藏它。
这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却皆似灯下一梦。唯有这抹红是真的,鲜血朱砂一般烙在心上,有生之年都不会消褪了。
金坠轻叹一声,合拢茱萸匣,又想起什么,从腰带上解下母亲留下的那只云月纹绣囊。囊中有一个白绢香包,是四月生辰时君迁送她的“伴月香”,她从不离身。她取出那只雪白的小香包,捧在掌心深深嗅了嗅,将香包连同那阵早已深入肌骨的草药芳香一同留在茱萸匣边,转身小跑出屋,唯恐再迟一步就要被定住。
一个刚起床的小婢子撞见了她,见她一身行装,好奇问她要去哪儿,怎么不见沈学士一起。金坠没有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只说要出趟远门,从包中取出些银钱交给她,请她分发给其他侍仆们,感谢他们这些时候的照顾,便离开了这座住了两个月的馆舍。
天光已蒙蒙亮,街市上还没有多少人,很是寂静。金坠牵着马,游魂般向城门走去,不时回头张望。四下岑寂,只听见笃笃马蹄声和自己的足音。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太痴。他既下了决心同她分离,怎么会追来呢?就算他此刻追来,她也不会再留下了。那一封千里外寄来的“青鸾居士”密信像一块磐石压住了他们,昨夜在千寻塔上已是他们的诀别了。
就这般没情没绪地走了片刻,身后忽有响动,只听人唤道:“金娘子留步!”
金坠回过头,见一个殿前司的小侍卫驾着一辆马车朝她驶来。小侍卫下马向她行了个礼,恭敬道:“布燮得知金娘子要离开大理,命我护送你上路。娘子请上车!凭你一人一马可不好走出云南呢!”
不愧是大理最有威望的宰相,耳目灵通,一言九鼎。看来昨日布燮夫人来找她长谈前便做足了打算,就算她不肯走也要将她“护送”出云南。事已至此,她也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坠郁郁地上了车,见车中有一只分量十足的金匣子,正是布燮夫人在无念殿送她的那只百宝箱。此外还有一只锦缎包袱,满塞着衣裳药品等生活用品,足够她一路所需。金坠冷笑一声,这一切对她而言是如此荒诞,却又是合情合理的。
真应太子不甘屈居于其岳父布燮的权势下,试图将妙喜公主嫁去景龙国,以交换景龙送给他的那位美姬。布燮本就打算与中原结亲增长国力,自然反对公主和亲,早已上奏皇帝派特使带着求聘驸马的文书去了中原,选定的人便是君迁。他本是一等一的良家子,正好人在大理,又在大疫中立下头功,深得皇帝宠信,是百里挑一的驸马人选。唯一的阻碍是他已有妻室——这对他们而言根本算不得阻碍。
金坠又想起昨夜君迁给他看的那封“青鸾居士”密信。自从新帝元祈威继位后,便以此名号与君迁暗中通信,对他下达密令。君迁的祖父沈清忠公当初受雍阳长公主和金相一党威逼利诱,参与了谋害嘉陵王一案,更涉嫌借御医之职暗中给先帝投毒弑君,影响了继立之事。元祈威因此登了大宝,联合清流新党拔除了长公主和金相的势力,却因这难言之隐无法给兄长和先帝雪冤。
如今朝中局势初替,新党势必要清算旧党。君迁本就是金相的女婿,祖父的弑君重罪又随时有暴露之险,一旦东窗事发,就连今上元祈威也无法保全他,杭州的那桩童谣案便是前鉴。新帝揽权未久,正是改弦更张、开疆拓土的时机,与大理国联姻是不二之选,足以保证西南一方安定。如今大理既心仪于君迁,他身为今上最信赖的臣子自当肩负起这使命,为国尽忠。
金坠叹息一声,感叹元祈威年纪虽轻却深谋远虑,重情重义,无愧仁君之称。他甚至还在信中为她做了周全的考量,许诺为她另觅良配,保她衣食无忧——唯一没有考虑到的是她和沈君迁的感情。
当初今上碍于金霖之威下了圣旨为他们赐婚,以为他们并无情分,如今解除这桩婚事也是成人之美,无法苛责。
金坠不由苦笑,笑着笑着落下泪来。命运的重轮如此反复无常,将每一个人都碾压其下,情爱在其中的分量实在渺若尘烟。
马车行出大理城,沿着洱海一路向远方而去。中途到了一处官驿,驾车的那个小侍卫下来喂马,见金坠红着眼圈,一言不发,叹了口气道:
“都说外人在我们云南至少要落两回泪,来时一回,去时一回——果真不假!”
金坠努力止住泪,心想还真是如此。小侍卫不知她的底细,以为她在云南住出了感情,安慰她道:
“娘子莫伤心,世上还有许多好去处。再说这里的山山水水又不会跑,你若想念,欢迎随时回来!”
金坠凄凄一笑:“我不会回来了,因此要哭个痛快。”
“莫哭莫哭!前面不远就是茈碧湖了,那可是洱海的源头,是个画儿一般美的地方。娘子不妨趁临走前过去看看,看了好风景便不伤心了!”
这小侍卫十分热心,再三劝她趁离开前去游山玩水。金坠摇摇头:“不必了,我急着赶路。”
“茈碧湖的水可比洱海还蓝呢,马上中秋了,晚上湖边还有水灯会,可热闹了,你不去会后悔的!”
“人生难免有后悔之事。”金坠一哂,“没关系,就让它过去吧。”
“只怕过去容易,回头难!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今朝有酒今朝醉’么?想去的地方立马去,想做的事情立马做,这才不枉来世上一趟呢!”
小侍卫见她如此想不开,十分失望,岂知金坠心如死灰,恨不得速速离开这伤心之地,哪里还有游玩的兴致。不久喂饱了马继续上路,小侍卫一面驾着车,一面哼起了山歌,仿佛这是一次愉快的郊游。
金坠倚着车窗,望着熟悉的苍山洱海在眼前不断远去,终于遥遥不可见了。她心中满是刀绞般的留恋,同时亦觉得如释重负,仿佛尘埃落定,再不必为这青山碧水牵心挂念了。
行了一日路,太阳西沉,马车停在了一处乡间官驿前。一个车夫模样的蛮族青年等候在此。小侍卫下马招呼了他一声,对金坠道:“我就送娘子到这儿,接下来的路就由他来陪你了。”
金坠环顾四周,见此处有些冷清,有些不安:“请问这里是……?”
小侍卫道:“这里是大理的边地了。前头上山便是回蹬关,从那里上五尺道,过九关十八驿便能出云南了,就同你们来时一般!”
金坠想起来时翻山越岭,过的最后一关便是回蹬关,如今又要原路返回了。她轻叹一声,向送她至此的这位小侍卫道了谢。小侍卫笑道:
“再往前都是山路了,娘子今晚在馆驿里休息好了,明天好上路!有什么需要就同这阿黑讲,他是个老实人,就是嘴笨了点,娘子莫嫌他闷得慌!”
金坠看向接替的那个蛮族车夫,见他皮肤黝黑,面无表情,看着有些严肃。小侍卫叮嘱那人道:
“阿黑,这位金娘子可是贵客,布燮有令要将她平安护送到蜀地,你可千万把她照顾好了!”
那阿黑只点了点头,看来确是个惜字如金的。金坠取了些钱犒劳小侍卫,那小侍卫欢天喜地收下,提醒她道:“此处虽是官驿,毕竟有些偏僻,往后的路就更偏了,娘子最好将值钱的东西都贴身带着!”
金坠颔首道谢。小侍卫祝她一路顺风,便回去复命了。金坠向那位新车夫道了有劳,走进官驿。
天黑了,正是饭点,住客们都聚在堂中吃饭。这家官驿地处偏僻,很是冷清,除了金坠只有一桌客人,是三个中原商客和一个陪酒的女郎,正边吃饭边轮流讲鬼故事取乐。其中一个商人低声说道:
“话说有个穷书生没钱住店,便搬进一座破庙里住。一个满月的夜里,书生看书时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冷得发慌。借着月光抬头一看,竟见房梁上坐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双光脚垂下来,正碰着那书生的脖子!书生吓得半死,那女鬼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呆呆地抬头望着破屋顶里露出的月亮,一双惨白的小脚还挂在他脖子后面一晃一晃地摇着哩!”
边上那女郎嗤笑:“谁说那是个女鬼?说不定是个女神仙呢!”
另一个商客道:“就是!你这个一点都不吓人,我来讲一个罢——有个人大冬天走夜路,就要冻死了,忽见路边有一群人在烤火谈天。那人忙上前问能不能与他们一同烤火,那些人却像没瞧见他似的不搭话。那人觉得奇怪,伸手往燃着的柴火堆上一摸,竟发觉那堆火嗖嗖地冒出寒气来!那人才晓得那些人都是鬼,起身便跑!所幸那群鬼没察觉他,照旧在谈天说笑,还往那比冰还凉的火堆里添柴呢!”
他说着伸手放在边上的炭盆上,装出一副被冻坏了的模样,惹得身边的女郎有些发怵,直骂他死鬼。嬉笑一阵,轮到第三个人讲故事了。那人不善言辞,想了半天说道:
“听说这附近闹鬼,夜里常有个一身黑的无头药郎在街边卖草药……”
其余两人打断他:“你这故事咱们来的路上早听过了,不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