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自然知道是哪一座神庙。六月星回节那天,妙喜公主带着她和太子妃去应乐峰上观游神,先去了那座孤立在山林中的小石庙参拜。那庙中供奉着一尊娜迦女神像,仿佛受到祝福一般,参拜完后太子妃竟从轮椅中站了起来,伴着山下庆典的篝火鼓乐在神庙前跳起了舞。公主激动不已,也同她一道翩翩起舞,那快活自在的景象至今令金坠难以忘怀,从此却再也见不到了。
金坠叹息一声,想到罗盈袖刚走,妙喜公主又要远嫁,太子妃注定将像个傀儡一般困在这冷宫中了此余生。她自己则前路未卜,明日就要送君迁出征,不知他何日才能平安归来。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手中的绣针不住轻颤。
玤琉见她神色黯然,主动从她手上接过了针线,柔声道:“我来罢。”
玤琉素手纤纤,三两下便在裙摆处绣下一朵小蓝花。这是绣袍上的最后一朵花了,此后只剩下些零碎的扫尾活便可完工。金坠莞尔道谢,轻抚着前日缝嵌在腰带上的几枚翠绿孔雀翎,想象着太子妃穿上这身孔雀色衣裳翩翩起舞的模样——她若当真会飞该有多好!
做完绣活,金坠想到君迁今晚要参加宫里的誓师宴,便留在无念殿吃了晚饭。回到家中,君迁正好也刚回来。明早他便要随军启程,行装已在前几日打点完毕,金坠帮他一同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疏漏。
二人谈笑如常,装作这只是一次日常出行。收拾好行装,金坠用山茱萸果煮了一壶安神茶端来,见君迁好奇地看着她搁在案头的那封杭州寄来的信,便取出信中的小画给他看。
“盈袖今早临走前给我的,说是她师父六微真人所赠。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君迁望着那幅山水孤舟图,沉吟片刻,微笑道:“既是真人所赠,自有真意。纵是此刻不解,未来定会明白的。”
“是啊,不过不明白也好。”金坠一哂,“这画中景色如此美丽,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了,解释太多反失了意趣。”
她收好画,端着煮好的山茱萸茶走到面对庭院的门廊边,将茶盘搁下,兀自抱膝坐在阶前,抬头望着夜空出神。
秋夜清朗,月光如水,星河浮霁。夜虫蛰伏在庭中花草间浅唱低吟,虫声仿佛沾着清露,将万物浸染得万分皎洁。
君迁过来为她披了件衣裳,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举目望天,好奇道:“在看什么?”
金坠目不转睛:“我在数天上的星星。”
君迁一怔,笑道:“数到多少了?”
金坠毫不犹豫:“第三千七百九十八颗。”
君迁面露怀疑:“这么准确?”
“是啊。从我学会数数那天起,我便开始数了,直到现在。”
金坠冲他一笑,复又抬头望着星河,喃喃道:
“这是娘以前教我的办法。她说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沙子一样,是永远数不清的,但我们可以记住已经数过的那些,不断积起来,就像把它们摘下来收集在瓶子里。因为每晚升起的星星都是新的,就像刚出生的孩子。而每一颗被我数过的星星都会在天亮时悄悄落下来,它们认得我,会永远住在我心里。想许愿的时候,就从心里取出一颗星星来,有多少颗星星就能实现多少个心愿……”
她言至此,转头望向君迁,正色道:
“你知道么?认识你那会儿,我刚好数到第三千颗,今天是三千七百九十八颗——这七百九十八颗星星都是属于我们的。他们都会陪着我一起想你的……”
她说着说着,见君迁目光复杂地紧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道: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很肉麻啊?”
君迁抿唇一哂,敛容道:“我很感动。皎皎,谢谢你的这些星星。”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自己都嫌我自己肉麻!”
金坠吐吐舌头,将冒着热气的茱萸茶分倒在盏中。朱红的茱萸果浮于雪白瓷盏间,倒映出漫天星月,仿佛一捧落入杯中的明河。他们相视一笑,共饮这一壶酸甜中泛着微苦的清茶。
饮过了茶,月已近中天。群星愈明,三五盈盈。金坠忽轻轻唱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1】
她唱毕叹息一声,凝望星空,语带忧伤:
“小时候,每逢像这样的夜晚,我都要到庭院中去数星星,数到很晚都不肯睡。娘便会抱着我,给我唱这首歌哄我睡。有一回我半睡半醒,忽感到有一颗冰凉的东西落在面颊上,以为真是星星从天上落下来了,睁开眼才发觉那是母亲的眼泪……长大后我才知道她那时为何会哭。”
她苦涩地冷笑了一下,扭头望着沈君迁。
“有时我真觉得一切都很荒唐,一切都是——当初我们不愿在一起,全世界都要逼迫我们在一起。如今我们不愿分开了,他们却又要逼着我们分开……天上的星星知道这个世间是多么荒唐么?”
她沉默下来。一时无话,君迁欲言又止,心疼地望向她,却见金坠眼中的冷意已消失无痕了。她指了指头顶的星月,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对他微笑道:
“可是你看,这世界又是多么美丽啊!看在它这么美的份儿上,似乎也只有原谅它了。”
君迁一怔,释然一笑。金坠站起来,慢慢走到庭院中,让漫天银辉洒落遍身,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幽幽自语:
“过去我见了良辰美景,常感孤独寥落,恨不能与所爱之人同赏……可我如今不这么想了。”
她回到他身边坐下,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
“君迁,一想到这美丽的世上有一个你,我便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即使与你分隔天涯,我也不会孤独了。”
君迁欣慰而戚然地一笑,回望着她的双眸,认真地说道:“可我不想与你分隔天涯。”
“那就不要分开。”金坠指着满天星珠,密语似的在他耳畔说道,“不止三千七百九十八颗。我会继续数下去的,你也要帮我一同数……永永远远地数下去。”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将她拥在怀间,用同样的话语向她耳语:“永永远远。”
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唯流光皎皎无言。今宵过后,被他们数过的那些星星便将悉皆落下来,明夕再现,即使不再是昨夜星辰,终会被他们数到——纵那人不在眼前,隔着天涯两端共数星河,那数目莫非会改变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1】东汉《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第120章斯人去速去速去,有去无回
滇东南诸蛮合谋叛乱,大理应对火速,集结十万精兵会合景龙国援军前往攘夷平乱,由真应太子亲率出征,交战于红河一带。自十年前大灭诸蛮中战力最强的哀牢族,云南十方沃土有八方皆归于大理麾下,此行可谓是近年最隆重的一次征伐。
开拨日清晨,王师聚于崇圣国寺,行出师前最后的祭礼。大雄宝殿前,旌旗猎猎,刀枪凛凛,遍地鳞甲闪着一片寂寂寒光。国师无念上人身着紫金袈裟主持祭礼,高举降魔金杖,祭请天龙八部诸护法神力,念诵记述阿修罗王率军大破天敌的经文。大理皇帝神情肃穆立于殿前听法,随后登坛敬香求告神佛。主将真应太子率众将及文武百官肃立于后,皆为这次久违的战事默祷。
队列最末的是一群随军医官药工,沈君迁亦在其中。他们将驻泊后方,负责军中医药诸事。此事向由太医总管樊常统领,如今樊太医遭劫未归,群医无首,这项重任便顺理成章地交到了君迁身上,毕竟大理国中再无比他堪用的医者。
经过两场大疫,他的医术医德早已令人叹服。沈君迁本是外官,原不能强征他,无奈他急于获得赦令辞官而去,有求于大理皇帝下书中原说服今上,他们便借机要挟他随太子远赴疆场,力助王师得胜,最后再压榨他一番。
崇圣寺外,官道旁已挤满了来送征人最后一程的家眷们,金坠自也在其中。自从得知君迁将行,他们早已好好道别过无数回了,她自觉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此刻只想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