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出师祭礼结束,只见僧人们抬着一尊金光万丈的迦楼罗鸟神像,护送王师而出。巨大的护国神金翼高展,法相威严,胸前佩着一枚耀眼的纯青琉璃之心,正是大理的传国之宝。那头景龙国敬献的白象也被请了出来,举鼻高鸣法音,为大军唱祝福的凯歌。
红河距大理数百里之遥,一路山穷水恶,此去不知何时方归。送行的家眷们个个容色凄惨,啜泣声遍地。金坠内心却异常平静,静望着征人在眼前徐徐而过。她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仿佛心中有一股念力,向她承诺他必将平安归来。
一辆车驾经过,她看到君迁从窗中探头四顾,便奔上前向他遥遥招手。他也看到了她,向她莞尔一笑,张口说了些什么。她没能听见,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便也遥遥向他回话。他自然也未能听见,却也明白了她,复又对她说话。他们就这般隔着熙攘人群,仿佛仍面对着面,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耳语,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征人战马扬尘远去,崇圣寺前重归寂静。金翅迦楼罗和白象随僧人们回到寺中,聚在道旁送行的家眷们亦纷纷散去。金坠正要离开,忽抬头望见雪白的千寻塔上有一个人影。佛塔高而远,如一堵高墙,将塔上之人与俗世遥遥相隔。虽无法看清面容,金坠仍凭借那孤雁似的身形认出是妙喜公主。
照大理国中习俗,皇族女子远嫁前需在崇圣寺中闭关祈福十日,方可离国出嫁。公主和亲景龙国的日期就定在十日后,她昨夜子时便离宫来到寺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令大理皇帝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最宠爱的妙喜公主嫁给了景龙国王,以此与摆夷结盟御敌——得益于此,君迁也逃过一劫,不必被扣在大理做驸马了。尽管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金坠却实在无法用“得益”形容。
一想到妙喜公主小小年纪被迫远嫁异乡,她就说不出的心疼。自相识来,金坠深知公主有着宫闱中难见的纯真烂漫之心,不但对身患重病的太子妃关怀备至,更与自己一般对自由有着无尽的向往。那日在大殿上公主虽主动提出和亲之事,金坠明白她只是为了成全自己与君迁,宁可牺牲了身为掌上明珠的幸福。可谁又来成全她呢?
金坠叹息一声,想起了公主的托付。七日后便是太子妃的生辰了,公主无法前来祝寿,此前已让玤琉嘱托自己陪太子妃过寿。金坠知道公主最放不下的就是生病的青螺姊姊,她决心完成好这项重托,陪伴太子妃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送别君迁,金坠便去了无念殿。那里仍是旧样,仿佛有一个隐形的结界与外界隔开,兀自遗世独立。太子妃刚起床,似乎知道妙喜公主再不能来陪自己了,郁郁地坐在窗前,望着廊下的一排惊鸟铃发怔。玤琉应公主之命搬来无念殿照顾太子妃,在寝殿中换上精心调配的安神香,便与金坠一同去偏殿做绣活。
盈袖梁恒回杭州了,如今君迁又走了,周遭一下子十分冷清,所幸玤琉还能陪她说说话。玤琉精通苗绣又擅制香,二人每日一道交流绣艺,闲时玤琉制香,金坠便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听她讲解苗家的民俗风闻,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玤琉生性虽内敛却为人亲切,无念殿的宫人们都很喜欢她,金坠自也对她感佩非常,万分感激昔日在蝴蝶泉边结下的这段善缘。
就这样,不觉过了七日,太子妃的生辰到了。自太子妃搬到无念殿养病后,逢年过节一切从简,生日也从不办寿宴。如今太子亲征去了,妙喜公主又在崇圣寺闭关,更无人记得太子妃的生辰了。当日除了礼部按规制送来些贺礼,便再无一人前来祝寿,也无一份寿礼寄至,景况十分惨淡。
金坠本以为布燮夫妇会来探望女儿,等了半天却不见人来。索嬷嬷说布燮忙于国政,夫人忙于家政,今日都不会来了,让不必等。金坠松了口气,想起前回与布燮夫人闹得颇不快,暗自庆幸不必再面对她。又想到夫人与自己的那番密谈,说起她生下太子妃姊妹时的凄惨光景,以及太子妃那位早已去世的胞姊遭受的非人折磨。常言子女生日亦是母亲受难之日,太子妃的石芯子之症为她的家族带去了无尽羞辱与痛苦,布燮夫人今日不来为女儿祝寿,想来也是不愿回忆起生她那日的情景吧。
那件破旧的绣袍经过她们连月修补,已焕然如新。金坠与玤琉一同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衣裳带到太子妃寝殿,请她试穿。太子妃见到那件缀着孔雀翎的青黛色绣袍,呆呆地望了许久,仿佛看见一件难以理解之物。金坠和玤琉紧张地对视一眼,唯恐太子妃像前几回那般,将绣娘们苦心缝补好的衣裳撕烂。
好在太子妃没有撕了它,伸手摩挲着衣服上的每一处奇花瑞草珍禽异兽绣纹,神情肃然,宛如在解读一张舆图。蓦地吃吃一笑,捧起那绣袍便胡乱地身上套。金坠和玤琉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上这新衣。
宫女们见这件曾返工数回的衣裳终于博得太子妃欢心,都很高兴,忙为她打理合适的妆发,半晌拾掇出一个判若两人的美人,都惊叹道:“莫不是孔雀儿成了仙?”
金坠望着身着新衣的太子妃,感慨万千,激动难言。这件绣袍不仅是她的功劳,多亏有玤琉帮忙,她难以下手的那几处才能臻于完美。还有妙喜公主与她寻来帮忙采莲纺织莲纱的那些宫女——这绣袍中融合了女娘们的心血,仿佛一场盛大的招魂祭典,一丝一缕,一针一线,终于穿在了太子妃身上,唤回了她遗失的魂魄,令她在生日这天重现生气,光彩照人。
对了,妙喜公主曾说过,这绣袍许就是昔年住在此处的那位兰娘子的遗物……
穿戴完毕,金坠和玤琉便按照公主托付,携了几个宫人一道带太子妃出宫,去应乐峰上的那座娜迦女神庙中参拜祈福。大家都兴冲冲的,一路说笑而行。
刚走到庭中那座塔顶断树的舍利塔边上,忽有一个惨白的影子鬼似的窜出来,拿着一根树枝往太子妃身上连连拍打,嗓音沙哑地低吼道:
“此世阳间!与汝无缘!速去速去!有去无回!”
众人一惊,慌忙护住太子妃。才看清来人是看管舍利塔的那个老宫女白嬷嬷,松了口气,以为她又发病了,都讥笑道:
“这大白天的,嬷嬷怎就开始说梦话了?”
“今日可是太子妃的生辰吉日,你老人家可莫鬼打钹讨晦气!一边儿去!”
金坠曾在那个风雨之夜撞见过这梦游的老嬷嬷,听她说了一大堆神神叨叨的话,至今心有余悸,忙搀着太子妃快步离开。白嬷嬷面若死灰,瞪着一双翻白的老眼,一路跟在他们后面嘀嘀咕咕。众人嫌晦气,匆匆行至殿外,终于乘车甩掉了那疯老妪,都松了口气,围着太子妃唱起歌来祝寿。
苍山应乐峰距大理皇城不远,马车一路疾行,不久便停在了山间的一片松林前。星回节那日妙喜公主曾带他们来过这里,金坠仍有印象,不费力便寻到了一条隐秘的林中小径,搀着太子妃来到那座孤立林间的小石庙前。
四下静谧极了,一声鸟鸣也听不见,唯闻风穿密林,留下簌簌松涛声。那座娜迦女神庙仍隐没在荒草青苔丛中,静候他们的到来。金坠让随行的宫人侍卫们在外等候,与玤琉一同搀着太子妃进入庙中。
庙宇中幽暗无光,面容斑驳的娜迦女神静坐于狰狞的九头蛇座之上,冰冷地注视着她们。金坠清扫神台,点起香烛,献上供品,请太子妃上前参拜。太子妃来到神像前,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好像在照镜子;忽地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兀自绕过神像,穿过石庙的后门而出。
金坠一怔,忙追着太子妃从后门出去。只见太子妃呆立在神庙后的山坪之上,遥望着山下的崇圣寺和三座白塔,以及一汪佛耳状的碧蓝洱海。一阵山风拂来,拂得她一身缝补如新的黛色绣衣猎猎翻飞,腰带上缀着的一圈孔雀翎被风吹起来,如同展翅开屏。金坠望着太子妃,忽觉得她美得不可方物,恍若来自世外,风一吹便要像孔雀一般飘然而去。
就在这时,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幽微的异响,仿佛古老祭典上的鼓乐之声,细雨般从林间飘来,如泣如诉,极为缥缈。金坠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侧耳听了半晌,询问玤琉:“你听见了么?”
没有回应。金坠回过头,才发现玤琉不在身边,忙跑回神庙中寻,却也不见她的踪影。不止玤琉,就连方才等候在神庙外的宫人侍卫们一霎时都没了影。
“玤琉?……你们都去哪儿了?”
金坠茫然四顾,以为大家躲起来开玩笑,高呼几遍都不得回应,如遭雷殛,一时慌了神。蓦地想起太子妃还在原处,仓皇跑回后山,却见太子妃正循着那阵缥缈的鼓乐怔怔步入密林中,仿佛一个被召唤的游魂。
山风劲拂,席卷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异香,须臾令人目眩神迷。金坠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浑身动弹不得,头脑却异常清醒,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即将隐入林间的太子妃高呼道:“不要过去!”
鼓乐声愈来愈响,从丝丝细雨变作滚滚雷雨,好似要将整座山林吞没。倏然之间,只听一声高亢奇异的鸟鸣划破天际,穿云裂石,与太子妃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密林深处。
四下重归幽寂,仿佛亘古如常。金坠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下卷第一部“大理篇”完】——
作者有话说:本书下卷云南篇的第一部至此告一段落,感谢各位的阅读陪伴。接档“哀牢篇”明起上线,你们期待的男二终于要千呼万唤始出来啦。文案修罗场即将开启,副cp也将正式解锁,还有各方神秘势力全新登场,好戏纷呈还请继续陪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