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听好咯!我们这方山林子的规矩跟你们外头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供着邪灵,因为我们晓得,自家身上本就淌着黑路和白路混合的血!哀牢之主纳吉乌一边灭世一边创世,既撒灾祸又降福气——想要在这片老山林子里活命,就得顺着神主的规矩来!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哪个都改不了!敢不听话,最后都要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这条黑路上飘起飘落!”
哀牢女头人狠狠言至此,滴溜溜地盯着金坠:
“我是请你来参观的,不是请你来参禅的!再多嘴,把你也丢下去!”
金坠心生绝望,只得紧闭上眼。苏尼长老唱完了祭曲,手下的哀牢人旋即将那些大理战俘推到沼泽林前,驱赶牲口似的将他们赶入那片发臭的黑沼地中。长老仰天吹奏起一支牛角法号,其声如鬼哭,如在召唤潜伏于沼泽丛深处的恶灵前来享用祭品。他身旁的哀牢战士们擂起战鼓助威,齐齐发出威胁的吼叫。俘虏们皆已吓傻了,也不再哭了,一个接一个呆呆地步入那片沼泽林中。
死寂之中,其中几个僧人高声念起经文来。字字铿锵,声声不息,须臾所有俘虏都跟着他们齐念,愈来愈响,恍如地震,直将哀牢人的鼓乐和吼叫都压住了。他们的身影不久消融于黑暗中,唯有那声声佛音回荡在沼泽深处,经久不散——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霎时,山林之中起了一阵阴风,吹熄了一半的火把。沙壹姆一怔,轻蔑地笑了笑,低语道:
“纳吉乌神主发话喽——这回的祭品不对胃口!都说只有心肠最干净的人肉才镇得住那些恶鬼馋虫。这年头世道坏完了,哪还找得着那么多真善人?瞧这几个,个个吃斋念佛,其实心肝都是黑的,神主尝一口就吐出来,不如丢给烂泥潭里的长虫百脚加个餐。等这些小毒物吃饱了吐出毒水,才是我们最好用的杀人法宝哩!”
苏尼长老念诵祭文,宣告祭祀结束,将方才割好的牛肉分发给众人。在场的哀牢人每人分得一块肉,当下生火烤肉,大快朵颐起来。沙壹姆递给金坠一块肉,见她不要,冷笑道:
“怎个,不忍心了?你不是跟你们那位观音菩萨熟得很嘛!听说他生着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不如请他帮我们找个真善人来孝敬鬼神,要么干脆让他把自家的菩提心挖出来!哀牢之主吃得开心,自会放过那些废物祭品!”
金坠瞪她一眼。沙壹姆大口咬下一块肉吞下,凑近金坠嗅了嗅,附在她耳畔道:“其实我觉得你就不错嘛,比那些臭男人好多了,连我都想一口把你吞掉!”
金坠后退几步,恨不得抽她两个耳光。沙壹姆仰天大笑一阵,正色道:“逗你玩呢,莫生气啊!我们那位摩诃迦罗可是把你放在心坎坎上呢,哪个挨千刀的敢动你一根头发丝?”
金坠冷冷道:“他在哪里?”
“莫急,我们这便要去见他了。”沙壹姆望着夜幕,“黑路祭结束了,还有一场白路祭呢。”
女头人一声令下,哀牢族人们纷纷起身。收拾了吃剩的骨头,熄灭篝火,像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沼泽林,原路而返。
穿过那扇恐怖的黑鹫门,终于走出了黑路。金坠长舒一口气,问沙壹姆:“摩诃迦罗究竟是什么?你们为何那样称呼他?”
此时长夜将尽,夜雾渐散,东边天幕上显露出一片惨淡的鱼肚白。沙壹姆转过身去,指着背阴处的山峦:“你瞧见那团青色了么?”
金坠朝她手指处望去,只见北面的远山与天际相接之处有一团青茫茫的烟霭。
“那是通往青路之门。”沙壹姆道,“黑路与白路之间的就是青路。”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从没人敢闯青路!那块是哀牢之主的地盘,管你是哪样活物,唰啦一声就没喽!”
金坠呆望着那片重山之上的青雾,不禁打了个寒战。若是平时,这样神神鬼鬼的话她是绝不会信的。可置身于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天堑,见识过一场黑暗的活祭,理智早已无处可寻了。
沙壹姆信目眺望着茫茫青雾,幽声道:“那团雾是我们先祖的魂灵所化。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守在那里,护着青路门,不让任何人进入。一旦此门开启,便是死涅之日。”
“死涅?”金坠还记得这个词。
“就是你们佛家讲的寂灭喽!”
沙壹姆微微一哂,遥望青雾,敛容道:
“那晚月亮圆滚滚呢,山雾跟瘴气混作一堆。就在青路门坎前头,倏地冒出个人影子。正巧我们这儿来了个小灵巫,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认出来喽——那是摩诃迦罗,大黑天神的转世身!”
“大黑天神?”金坠一凛,如梦初醒——艾一法师曾告诉过她,大黑天的本名即为“摩诃迦罗”。
沙壹姆眼中闪着冥火般的幽光。她望着那片远山之上的青雾,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从没人能活着从青路门里出来——除了他!可怜他挨上天抛弃,又被自己救过的那些世人反咬一口,脸毁了,法力也散了,就剩这片老林子肯收留他!他正是哀牢之主送给我们的报仇刀啊!”——
作者有话说:[红心]非常感谢亲们的支持!惊险刺激的哀牢山历险记持续上演中。本卷又名《出哀牢记》《重生之我在哀牢山很想你》《哀牢山病友俱乐部》(误)是作者全书写得最满足的一个篇章!(绝不是因为有修罗场+狠虐男二让他一个人享受恨海情天hh)
温馨提示,本卷主基调较之前篇略显沉重,随着故事发展会有更多阴间名场面陆续上演。但别担心,结局一定是充满光明与希望的!作者平等地爱惜自己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尊重他们各自的命运,绝不会为虐而虐。还请怀着云淡风轻的心境与女鹅一同踏上这场冒险吧~
第125章伤心碧哀牢山草,萧萧泣露
“报仇刀”三字如一声惊雷,殛得金坠浑身僵冷。天色渐明,浓雾渐散,她四下环顾,才看清了自己身处的这座山寨位于何处——
她和沙壹姆正立在一座荒草丛生的小丘上。从站立之地望去,四处皆是高耸的峭壁,背阴处是一处兽口似的黑黢黢的大岩洞,就是关押她的那座山牢。茫茫林地间星罗棋布地分布着耕田和土寨,极目四望,却看不到一条出去的路,简直像一个巨大的陷坑。
这里竟是个与世隔绝的天堑!
沙壹姆举目四望,幽幽问金坠:“你可晓得‘哀牢’是什么意思?”
金坠摇了摇头。沙壹姆叹息一声,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心窝:“这里——最中心的地方!云南的心在哀牢,哀牢的心在此地。”
她环顾着天堑四壁黑压压的山林,切齿低语:
“这里是哀牢山最深的地方,是山神的心窝化成的!千年前,我们的先祖从这里走出去——河渠、肥田、稻谷、牲口,我们原本什么都有!那些挨千刀的大理人烧了我们的家,砸了我们的神,抢光抢尽,把我们撵回这里,以为能困死我们!他们不晓得,这片老林子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千百年前,哀牢古国本是滇中最强大的国家,盛时幅员可盖云南全境,远胜今日大理。金坠曾在史书上读过,昔年哀牢王携无数珍奇宝货归附中土,汉帝特赐其纯金铸“滇王之印”以彰其荣——如此一个传奇般的国度却在漫漫岁月中消散如风沙,而当今不可一世的南诏大理前身实为哀牢古国的一个小邦。
金坠呆望着沙壹姆,不难想象她曾经历了什么。哀牢古国灭亡后,分裂成数个部族散居滇中各地,流离百年,日渐式微。最后的一支在十余年前与大理国的鏖战之中溃败,一夕而亡。那时沙壹姆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她是最后的哀牢族长的女儿,带领幸存的族人们躲在这片山林中最幽深的地方,预备让沉睡多年的仇恨之火悄声蔓延,焚尽一切。
“这片山林的心已被他们掏空了,但心窝子还在。哀牢之主纳吉乌将永世庇佑着这里!”沙壹姆狠狠道,“当年我们的先祖从这里走出去,如今我们退回来,为的是再次走出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哀牢之主听见了我们的呼声,赐给我们一位摩诃迦罗!”
金坠凄声道:“你们想让他做什么?他自己都那副模样了,怎么能帮你们复仇呢?”
沙壹姆斜睨金坠:“你以为你很了解他?我晓得,他本是你们中原的皇子,无端遭了一场灾,从云端落到泥潭里,连原先那张漂亮的脸都没了,就同那位大黑天神的遭遇一般呢!”
金坠被她那尖酸的语气气得不行,冷冷道:“他不需要你的可怜!”
“我可一点儿都不可怜他——我敬畏他!”沙壹姆极目眺向笼罩在天堑外的那团青雾,徐徐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金坠一凛,默然不语。沙壹姆咪眼望着那团惨淡的青霭,沉声说道:
“他杀了勒阿措——我亲眼所见,就在青路之门前。一头漂亮健壮,像山一般高,像雪一般白的虎。哀牢山中已有一百年没见过那样的猛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