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碎布包好的翡翠镯,指着镯身上镌刻的“阿儡”二字,对少女道:
“能否请你将此物交给我的妻子?她被囚禁在这座山寨中,我想让她知道我也在这里。你应当认得她,前回我们在云弄峰上见过的……”
迦陵似懂非懂,从他手里接过镯子,倏忽着了魔一般扑倒在君迁面前,紧抓着他的手连连亲吻,仿佛亲吻一件圣器。
君迁一惊,匆匆挣开,疾声道:“不要这样!”
迦陵遭他呵斥,受惊退开,倏地竟将那只翡翠镯狠摔在地上。君迁仓皇拾起,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判若两人的少女,不解道:“为什么……?”
迦陵怔怔不言,呆望着君迁,忽然从嗓中挤出一串难懂的音节。君迁听不清,忙问:“你想说什么?”
少女如鲠在喉,雪白的面颊上流下一行晶莹的泪来。她又轻唱起歌,边唱边噙着泪跑走了,唯有歌声幽幽萦回于岩洞中,恍若天音:
“日落月升,归兮归兮!今夕疾苦随日尽,远客迷途终有归……”
*
自从梦觉只身逃离山寨外出求援,金坠日夜难安,望眼欲穿。她被困山牢,只得依靠玤琉在外探听消息,趁着每天探监之时来为她传讯。转眼已过十余日,哀牢山中仍是一潭死水,金坠不由焦心如焚。
这天深夜,玤琉忽仓皇而至。她平日不会来得这样迟,金坠一凛,忙起身低语:“有消息了么?”
玤琉确认牢房门已闭紧,将金坠带至噼啪作响的火坛边,悄声对她道:
“今日有一些外来者试图闯入这里,在山寨外被发现了,死伤惨重。有几个人被活捉回来,目下正关押在另一处牢房中。那里门禁森严,我无法接近,不知其中状况。”
金坠心中一颤,哑声道:“是君迁么……?”
“只知是说汉话的。”玤琉道,“听说摩诃迦罗今日一出关,便去牢中见了其中一人……”
“一定是他……”金坠失魂落魄,猛摇着玤琉的双手,“让我见他!求求你,我一定要见到他……”
玤琉忙示意她噤声,低低道:“明日寨中将举行一个重要的仪式,所有人都会前去观看。我去求了沙壹姆,她答应让你也去。你可以借机确认一下……”
金坠茫然地点点头。玤琉握住金坠冰冷的手,柔声道:
“金娘子,你别着急。不管是不是沈学士,都是来救你的,说明梦觉已成功将消息送至了。这座山寨并不好闯入,想必不久便会有更多救兵前来。”
金坠轻叹一声,回过神来,问道:“梦觉出逃,他们一定已经发现了。玤琉,他们没有怀疑你吧?”
“暂时还没有。沙壹姆对我很信任……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玤琉莞尔一笑,将送来的安神熏香点燃,让牢房笼罩在温和的草木芳香中,对金坠道:“仪式定在明早。你好好睡一觉,天亮了我再来接你。”
第137章离魂归太古长寂,有神降于青川
玤琉走后,金坠辗转反侧,心乱如麻,恨不得插翅从牢房中飞出去。好在熏香助眠,否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翌日黎明时分,玤琉如约而至。她带着金坠来到自己房中,让她稍作盥洗,递给她一只木雕鸟首面具,叮嘱道:
“你得戴上这个。沙壹姆说,摩诃迦罗不愿让你去看这个仪式,让我悄悄带你去。”
“她还真是好心。”金坠冷冷道,“只怕又是什么可怕的祭神仪式罢?”
玤琉不置可否,只道:“摩诃迦罗将负责主持仪式,你若要见他,需等到仪式结束。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切记不要伸张。那里有很多狂热的信徒,千万不要触怒他们,否则会很危险。”
金坠点点头,戴上面具,随玤琉穿过天堑中心的林寨区,来到北面尽头的峭壁下。此处有一条隐秘的小径蜿蜒而上,通往半山一座黑魆魆的岩洞。山壁之上,晨雾渐散,难得出了太阳。
她们来到洞口,只见此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不仅有哀牢人,还有投奔而来的滇中各族男女老少。人人身着节日盛装,戴着各式各样的木雕鸟兽面具,阵仗比先前那场“白路祭”更为隆重。
女头人沙壹姆面向众人,在苏尼长老的陪伴下肃立于前。她身着哀牢最华丽的青黑礼服,衣裙上绣满彩纹,身披宽大如翼的黑毡披风,头戴一顶巨大的山形黑帽,帽上满缀星珠般的银饰彩石,在阳光照耀下庄严如远古神祇。
“多谢诸位远道而来!”沙壹姆朗声发话,“哀牢之主纳吉乌神庇佑——今日,便是我们神圣的依果枯重现人间之日!”
言毕,苏尼长老再用各族语言向听众复述。人们闻言,顿时欣喜若狂。金坠听见“依果枯”三字,大惊失色——这就是先前那个在茈碧湖绑架她的疯子说过的哀牢禁术!
“依果枯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悄声问玤琉。
“离魂归。”玤琉低语,“那是哀牢传说中的起死回生秘术。沙壹姆一心复原此术,集结了许多医士药工在此炼药……”
“这是不可能的!”金坠倒吸一口凉气,想起地牢中妲瑙祖父的警告,“世上是没有还魂之术的……”
“愿一睹依果枯神迹之人,请随我来!”
沙壹姆振臂一呼,戴上挂在腰间的黑鹫面具,大步流星步入山头矗立的那座装饰着彩绘图腾的岩洞。人们一阵欢呼,潮水般随之涌进幽暗的石窟中。金坠强忍不安,与玤琉混在人群最后相伴而入。
洞窟偌大幽深,潮湿阴冷,霉味沁人。岩壁上一路悬挂着兽骨火把,火光映着洞顶垂落的石笋,泛着森森鬼色。行了片刻,岩缝间渗出一股冰冷的溪水,漫过脚踝,寒彻骨髓。溪中可见许多没有眼睛的雪白游鱼,尾鳍搅动水面,惊起星点磷光,宛如无数溺毙的亡灵。
转过一处拐角,溪水变得浑浊粘稠,好像掺了不少泥浆。金坠忽踩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吓得失声惊呼——那是一具沉在水底的白骨,不知是人还是兽。
这场景诡异之极,走在前面的那些人却视而不见,队列之中一片肃静,好似朝圣。玤琉唯恐引人注意,向金坠摇了摇头。金坠按捺恐惧,挽着玤琉的手走在队末。溯溪而行,穿过一座咯吱作响的木板引桥,一座巨墓般的大石台终于映入眼帘。
此处烟雾弥漫,药味扑鼻,高低不一地摆放着许多口铜药鼎,鼎身皆雕刻着哀牢的神鹫图腾,宛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每尊神鹫口中都衔着根竹管,滴滴答答地淌着色彩各异的药汁。滴落的药汁沿着连贯的狭长石槽汇入一只精美的雕花犀角杯中,融为一小杯纯黑的浆液。
炼药台下,有一座祭坛般的石床。祭坛前搭着一个花草石块围成的圆形法阵,正是金坠曾在那个绑架她的马夫那里见过的那种。法阵正中燃烧着一簇火焰,散发出熟悉而刺鼻的气味。
金坠一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的洱源黑洞中——那个疯子在死去的七娘面前点燃药阵,对她描述“依果枯”返魂术的画面犹在眼前。他说哀牢深山中有一个不老不死的秘境,那绝望而疯狂的眼神至今令人毛骨悚然……
如今,她却亲自走入了这个噩梦般的秘境。
沙壹姆带领众人在炼药台边的祭坛前站定。苏尼长老举杖而出,沉声道:
“哀牢之主纳吉乌圣谕:太古长寂,有神将降于青川,穿黑林,行荒野,至泉源!”
祭坛前的火光猛然一跳,一个人影沉静而立,踏着遍地凝结的硝霜,仿佛立在雪中。他戴着黑玉面具,身披猩红长袍,浑身竟在暗中发着奇异的幽光,如同一尊显灵的神像。那是元祈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