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祈恩嗓音低哑轻柔,其言却如惊雷,殛得南乡浑身僵冷,讷讷不语。
一片死寂。祈恩痛苦地叹息一声,兀自低语:
“我不会忘……昔年母亲卧病,正是你入宫来为她诊治的。有一天,我想去看母亲,乳母将我拉开,说卢太医正为母亲治病。我记得,那天母亲在屋中喊哑了嗓子,流了好多血,好多泪,将床帐都浸透了。过了不久,母亲便去世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将你母亲的肚子剖开来了。”彀婆婆像幽魂一般从后面飘出来,“那日老身就在一旁看着,看见他用刀子将容嫔娘娘的肚子活生生地剖开来,疼得她昏死过去!娘娘的血流得遍地都是,肠子也掉了出来,他只好将它们硬塞回去,可无论他怎样使劲,那些肠子就是塞不回去,就像一团血红的蛇虫,一点点将娘娘吃掉……”
“容嫔腹中生了恶瘤,若不开腹取出,她亦时日无多!”南乡蓦地低吼,“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活着?这便是你在乎的事?”元祈恩骇笑一声,凄声道,“你知道么?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只要醒着,便不断地央求别人杀了她。有一回,她甚至抓着我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活着……你却想让她活着?”
樊常在一旁道:“卢太医从医以来,一心钻研华佗所创外科之道,常假义诊之名以坊间病者为试,甚至暗中将此术施用于冷宫妃嫔身上。可叹死于医刀之下的人远比被救活的人多,终至其身败名裂,获罪下狱。”
他说着走近南乡,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
“容嫔是你的第几位病人?先生出狱后来了云南,又苦寻了多少药方,杀死了多少病人,方才复原出了那失传的麻沸散方?”
南乡呆若木鸡,倏然嘶声道:“医道是由血肉白骨铺成的,早晚我也将是那其中的一块!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你为何不这般对你的妻子呢?”元祈恩忽冷冷道。
他步至老人面前,微微俯身,用那副冰冷的黑玉面具望着他。
“我曾听艾一法师说起过你,南乡先生,那时我还不知你是谁。当初你的妻子难产而死,可你什么都没做。你何不在她身上试验你的麻沸散方,用刀剖开她的肚子,将你们的孩子拿出来?就像你对我母亲所做的那样?”
南乡闻言,浑身战栗,忽如触火般伛起身子,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吓得众人连连后退。老人哀嚎一阵,筋疲力尽,抬头呆望着祈恩,哑声道:
“当年,我入宫为容嫔娘娘行开腹之术,事毕,娘娘已神志恍惚,忽抱住那团从她腹中取出的血淋淋的东西问我,它是不是还活着。她以为那是一个死胎!她说这是她当初给自己的亲骨肉下咒的报应……”
南乡言至此,抬头直视祈恩,神色凄凉:“嘉陵王殿下!你可想知道,真正害死你母亲的是什么?”
元祈恩如遭雷殛,僵立不语。彀婆婆发疯似的冲上前推开南乡,嘶声道:“住口!住口!你这个满手血的老庸医!是你害死了央阿莎,是你……”
就在此时,正在屋角生产的阿娜发出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樊常疾步过去,对南乡道:
“少废话!这个女人的羊水已破了,她腹中的孩儿却不肯出来。先生不是喜欢给人动刀子么?快,将她的肚子剖开来,就像你当年对摩诃迦罗的母亲做的那样!”
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塞在南乡手里。南乡连连后退,蓦地手中刀子落地。他痛苦地抱住头:“不!不……”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死么?就像你当初看着自己的妻儿死在面前?”樊常一把扯开隔帘,将里面的惨状暴露在众人面前,“先生不是想救更多人么?快把你的麻沸散方交出来,不必开膛破肚,一滴血也不必流,所有人都能毫无痛苦地得救!”
金坠回过神来,疾声向南乡道:“不要给他!他根本不想救人,是要拿去炼毒!”
“住嘴!你想让这个女人死么?”樊常斥住金坠,指着地上痛苦的产妇逼近南乡,“交出麻沸散方,我即刻炼成万灵药喂她服下,她的痛苦顷刻便能消除!不只是她,世上所有人都能得救!”
僵持之际,阿娜的悲呼一声弱于一声,腹中的孩子却迟迟不落地。这个病弱的女子刚失了丈夫,唯一的妹妹又不在身边,眼见将因难产丢了性命。在场的族人纷纷落泪,听了樊常的话,都围住南乡讨要药方。
沙壹姆急道:“快把你的药方交出来!当初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是你恕罪的时候了!”
金坠吼道:“不要信他们的话!他们在炼一种叫作依果枯的毒药,先生若给了他们配方,必将生灵涂炭……”
话音未落,血垫子上的阿娜凄喊一声,猝然没了动静,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还大睁着。玤琉跪地施救一阵,无望地摇了摇头,替她合起眼睛,悲伤道:“她走了!”
屋中陷入死寂,火灭烟冷,唯闻风雪呼啸拍打窗门。樊常长叹一声,紧盯着南乡:“你又害死了一条人命!”
南乡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颓然跪地。苏尼长老重击法杖,指着南乡怒吼:“魔鬼!这是个带来死亡的魔鬼!”
话音一落,悲愤的族人潮水般围住南乡谩骂推搡。熄灭的火塘边,死去的阿娜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身下雪白的羊毛毡被血染得殷红。金坠只觉被一阵冷烟般的悲哀攫住,浑身冰凉,自己腹中亦隐隐作痛。
“不,她是被你们害死的!”她疾步上前,直视着沙壹姆,颤声道,“你还不明白么?杀你族人的是你,是你自己啊!”
沙壹姆脸色煞白,拼命摇着头。她身后的哀牢妇女们一片啜泣,用白毛毡裹住了死去的阿娜,围着她唱诵安魂谣。元祈恩一言不发,凭窗而立,眺望着外间呼啸的茫茫风雪。
长跪在地的南乡体力不支,枯木一般倒了下去。金坠忙去搀起他。老人形如梦游,神情凄迷,喁喁对她道:
“金娘子,我说过,倘若你们知道我曾做过什么,便不会这般看我了。如今你都明白了。他们说的没错……我是一个血债累累的刽子手!”
“不……不是这样的……”金坠含泪嗫嚅。
“是我害死了她们!当年,我的妻子难产血崩,我本该用我最擅长的法子救她。可我不敢,我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妻女死后,我再也拿不了医刀了。我知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南乡哑声低语,形容枯槁,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百岁。他蓦地卷起袖管,露出一只枯瘦的手臂。那上面竟赫然密布着深深浅浅的刀痕,触目惊心。
“你看,你看啊!这些年来,每害死一个人,我便在上面划一刀——这都是我欠下的血债,是死在我手下的每一条命啊!从火场中救出阿罗若的那个夜里,我立下毒誓,倘若她也死了,我便砍下这只手,从此再不行医。上天没有让我那么做。阿罗若活下来了,她是一个神迹……是她代替神明宽恕了我曾犯下的一切罪孽呵!”
南乡言至此,早已老泪纵横。他长叹一声,转身向冷眼旁观的樊常蹒跚而去,哀声道:
“放了阿罗若。我将药方给你们。”
樊常一凛,面露喜色。四顾寻不到纸笔,便一把扯过边上的毛毡垫子,用匕首割下一块羊皮摊在地上,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石磨里充当墨汁,勒令南乡就地写下药方。
南乡撇过脸去,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沉吟良久,颤抖地在羊皮上写下几行血字。樊常不待他写完最后一字,一把夺过那张药方,高举起来细看片刻,两眼放出火一般的凶光。
“就是它……就是它!”他激动得破了声,“这正是我苦寻不得的那个方子!”
“孩子们在哪?”南乡憔悴道,“放了他们!”
沙壹姆上前瞥了一眼羊皮上的血字,冷冷道:“放心罢,我们哀牢人说话算话。等照着你的方子炼出了万灵药,你自能够见到他们。樊神医,你需要多久?”
“原材具备,我即刻以此麻沸散方合药,药成后需埋入萼如格泽神树之下吸收地气七日,方得其效。”樊常紧攥着药方,“只需七日。七日之后,万灵药成矣!”
“好,再等七日!”沙壹姆高声下令,“速传信阿筮莫圣女之子,教他率斥候在山外稍待。待七日后战士们养好了病,依果枯出炉,我们一举杀到大理,邀满月之神观赏那群尾骨子是怎么死的!”
此言一出,族人都转悲为喜。苏尼长老一手举起法杖指向南乡,一手指向凭窗默立的祈恩,高呼道:
“神还未抛弃我们!是摩诃迦罗降服了附在此人身上的魔鬼,教他归顺吾主,赐给我们救世灵药!祈福罢!愿依果枯大成!依果枯大成!”
残存的族人们刚经历了战士们的阵亡和产妇阿娜的死,此刻如见救星,狂热地围住祈恩,呼喊他的名号。祈恩置若未闻,背身凝望着拍打窗棂的漫天风雪,如一尊墨玉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