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她!”金坠挡在迦陵身前。沙壹姆一愣,冷笑道:
“你看清楚,这个恶毒的小东西可是惦记上了你的男人哩,你还要护着她?她为了那个男人把大家都毒死了,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了——当初在云弄峰上的破寺里,这个可怜的哑巴听说下山去就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趁她师父去采药时便跟着我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能为了那个男人弃了他们的佛,就能为了他变成索命的鬼!”
金坠惊呆了,回想起初访云弄峰的情景。彼时谁也未曾注意到这个文静的小哑女,只记得她调的蘸水不知为何放多了辣,将大家都辣出了眼泪。原来她早已将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融进了那些猩红的辣子里!
为了再见到沈君迁,她不惜背叛师父为哀牢人敞开了寺门。目睹君迁被哀牢人关进匿惹窟,为了救他,她又暗自在喜宴上下了毒,将出征去的战士都毒倒了——那是他们原本预备出山去做的事。
金坠错愕失语,呆望着迦陵的脸庞。她只有十三四岁,尚是孩子模样,神情苍白淡漠,仿佛已很苍老了。在云弄峰上的那些日子,她一定很孤独罢?她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说呢?金坠忽然很想念她的歌声,可她固守着沉默,就像从未听见过这个世界的真音。
“她还是个……”
“她还是个孩子!孩子!换句新鲜的吧!”沙壹姆咆哮着打断金坠,“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当年他们闯进我家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
素来高傲的哀牢女头人因巨大的悲愤而浑身战栗,年轻的面孔蒙着一层死灰色的惨笑,看起来迅速衰老了。她的声音就像碎裂的冰渣一般砸下来:
“那是个大雪天,阿莫带着我和小妹在火塘边为出征的阿达缝冬衣。大理尾骨子同风雪一道破门进来,阿莫忙将我们塞在一口酱缸里。我从缝里看出去,看见我阿哥的头被他们提在手上,翻着两只眼睛瞪着我。阿莫满身是血,半截身子倒在火塘里烧成了灰。我怕小妹在襁褓里哭出声,只好死死捂住她……这些年来,每天夜里,她都在我耳边哭个不停啊……”
她一面幽恨自语,一面用石杵笃笃地捣着毒草毒菌,直将那些至毒之物捣得粉碎。
玤琉悲叹一声,步至沙壹姆身前,劝道:“放下罢,不要再让这些亡魂纠缠你了!我陪你一同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再困在这座山里了!”
沙壹姆凄凉一哂,摸了摸玤琉的面颊,决绝地说道:
“我不是你,蝴蝶妈妈。我是鬼罗刹,我要所有我恨的人都陪我变作鬼!大理人抢占了我们山外的家,他们抢不走这里——这里是哀牢的心窝,我们的祖地,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她言毕转身面向残存的族人,目光如炬,振臂一呼:
“来啊,所有还能喘气的人都给我站出来!阿筮莫圣女之子真摩已率领斥候出山去了,我们的友军将在红河边迎接他们。我们即刻出发,按原计与大军会和。满月之前,必破了大理城门,让那些尾骨子给我们死去的族人陪葬!”
苏尼长老皱眉道:“依果枯已失,是否重炼?”
“等不及了!”沙壹姆疾声道,“神谕有示,满月之夜,七星连珠,万魂归家——我向族亲们立了誓,定会在那时杀光我们的仇敌,夺回我们的失地,接他们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橐橐而来。樊常从风雪中飞奔过来,破门而入。他浑身雪白,向来沉静的脸庞上满是狂喜的神采,整个人像要燃烧起来。
“发现了——我发现了!”樊常哑声低吼,“天不负我!至关重要的那一方药材终已寻获!”
“你说什么?”沙壹姆一惊。
“思莫索——净化人世的万灵药即将炼成!”樊常激动道。他回身招了招手,令两名药工带上来一个人,“药方就藏在此人身上!”
那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他从头到脚皆被霜雪覆盖,须发皆白,形容枯槁。金坠呼吸一滞,哀声唤道:
“南乡先生……!”
“这位老者已在寨外徘徊了多日,今早我在林中采药时遇见了他。”樊常指着南乡道。
沙壹姆紧盯着南乡,切齿道:“先前就是这个老东西给那些尾骨子带路的?”
金坠望着老人,心急如焚:“南乡先生,您还好么?”
此前南乡与君迁普提等人在林中失散,音讯全无。昨夜玤琉他们刚将君迁救出去,如今南乡竟又被哀牢人擒来。上天真与他们开了个玩笑!
南乡遥遥向金坠点了点头,哑声道:“阿罗若在哪儿?还有云弄峰的孩子们呢?”
“先生放心,孩子们都在这里。只是……”金坠低下头。她实在不忍告诉老人家,天真活泼的小阿若罗已与先前判若两人了。
“只是什么?”南乡一凛,“他们对孩子们做了什么!”
“闭嘴!有你们说闲话的时候!”沙壹姆叱住他们,扭头问樊常,“这个糟老头子究竟是什么人?你说他身上藏着什么秘方?”
“这是一位了不得的大医。他能救世上所有人!”樊常步向南乡,微微一笑,“南乡先生——不,应当唤你卢太医卢学士!”
话音一落,南乡面色煞白,呆立不语。樊常走到南乡面前,谦恭一揖,十分庄重地说道:
“先生不记得我了么?许多年前,大理使团参访中原,学生亦在其列。彼时正是先生带着我们参观了贵国的太医局,使我获益良多。多蒙先生盛情相邀,学生有幸与你促膝长谈了一夜。彼时我少不更事,惊叹于贵国多如瀚海的医书药典,急于将它们都抄录回去。先生却教诲我,医道不在白纸黑字之上——这般往事,先生莫非都不记得了么?”
南乡瞪着樊常:“是你……”
“离开中原不久,我听闻先生遭受牢狱之灾,痛心不已。先生出狱后,我四处探听你的下落,却未料到先生竟来到了鄙国,隐姓埋名多年,好教学生一番苦寻!”
樊常感慨万千地言至此,回身走到门边,迎着屋外呼啸的风雪,朗声道:
“先生不记得我,总该记得他罢!”
漫天风雪撞开木门,吱呀一叫,火塘中的最后一星焰光随之熄灭。一个雕像般的身影赫然立在外间一片白茫茫的雪光中,悄无声息地向屋中望来。周身黑氅之上落满了雪,映着黑玉假面泛出的幽光,不似世中之人。
南乡看见来人,讷讷后退几步,颤声道:“嘉陵王殿下……?”
木门砰得一声被狂风合上。元祈恩缓步进屋,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在他身上。屋中静得可怕,只听见在帘后生产的阿娜发出声声哀嚎。
“卢太医,久别了。”元祈恩望着南乡,淡淡道。
金坠在一旁目睹一切,万般错愕。君迁说过南乡亦是中原人,曾在太医局任职,是他祖父沈清忠公的门生,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她在帝京时从未听过卢太医其人的事迹,元祈恩也从未对她提起过,原来他们是旧识。
南乡迁居云南已久,消息灵通,应当听说了去岁末嘉陵王于五尺道坠崖的死讯。此刻元祈恩戴着面具出现在此,这位老人竟凭直觉一眼认出他来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南乡低头不语,面色灰白。樊常在边上说道:“当年我去信中原的医门故友,得知卢太医获罪下狱,罪名竟是杀人。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倏然走近沉默的老人,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医道不在白纸黑字之上,而在白骨污血之中——这是先生昔日告诉我的。许久之后,我方理解了这句话。为了复原华佗的麻沸散方,先生究竟杀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
金坠倒吸一口凉气。但见老人浑身战栗,僵在原地,与从前的矍铄模样判若两人。
元祈恩隔着幽光凛冽的面具逼视着南乡,良久凄声道:“是你杀了我母亲……?”
第149章轻烟冷别以为你是神,便能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