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划破的掌心不断渗出血,从他陈疮遍布的双手间淌落,在雪地上洇成点点落红。阿罗若忽跑了过去,陪着他一同跪在白雪皑皑的神树下。
“灵主正同他一道祈祷!”苏尼长老率众匍匐于地,“萼如格泽,万灵之灵呵!请睁开你神圣的眼,赐福于摩诃迦罗和他的信众罢!”
天光昏冥,万物茫茫。元祈恩赤身跪地,一动不动,任由风雪鞭笞着浑身伤疤,冻得遍体青白,惨不忍睹。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渐微,忽有人惊喜地喊道:“看呐——神树睁眼了!”
雪停了。一弯新月从天而出,悬于林梢。月光之下,一朵青蓝的小花悄然吐蕾。
月光浇在蜡质苞衣上,泛起冷光,像一只苍白手腕上流淌的青蓝血脉。第一瓣挣脱苞衣,发出极轻的声响,宛如从一场漫长睡梦中惊醒时的轻叹。
那花瓣薄得透亮,边上镶着圈银边,颤颤地往外翻,似有人擎笔蘸了月光晕染而成。待七片花瓣尽数舒展,整朵花竟微微离枝三寸,教人疑心那是神女轻舒的广袖,将要携着花魂奔月而去。
一刹寂静过后,众人欢呼顶礼,喜极而泣,齐呼摩诃迦罗之名。元祈恩叹息一声,筋疲力尽,蓦地昏倒在雪地上。信众蜂拥而上,用热水替他擦拭身体,重新穿上喜服,戴上面具。
金坠呆住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就在元祈恩祈祷之后,雪霁月出,僵死的神树兰确确实实地开花了!
她讷讷后退几步,环顾着这片白雪皑皑的月下幽林,心中忽生出一阵莫可名状的惶恐。她曾坚信他只是病了,被哀牢人蒙骗了,这里的一切皆是虚妄。可当这朵神树兰在眼前迎雪盛开,她再不能如此笃信了。
神树花开,吉兆降临。苏尼长老带着哀牢族人们来到树下,向着高坐在此处的青螺匍匐遥拜,悲欣交集道:
“阿筮莫圣女呵!你看见了吗?你饱受苦难的神灵已回到了萼如格泽之上,重新庇佑你的族人们呐!”
青螺双目空洞,唇角微抿,似笑非笑,静静端坐在高高架起的藤座上。在她头顶处的树干上,唯一一朵神树兰悄然盛放。她的脸庞笼于银白新月和青蓝花影下,映着雪色,几近透明,仿佛须臾便要消失。
人群一片欢呼,唯有真摩独立在远处,呆呆地向青螺望去,好似被她头顶那朵兰花泛出的幽光定住了。
“母亲……”他蓦地跪在雪地上,向着神树膝行而去,用哀牢语喃喃轻唤,“阿莫……!”
真摩一向乖戾不逊,此刻却像魔怔一般虔诚,眼里除了那朵兰花再无他物。然而他并非这场喜宴的主角,无人在意他的举动。人人的目光都望向新人。
苏尼长老朗声宣布:“新人共饮合欢酒!”
喜娘端上了一只极小的牛角银杯,长老接过杯子爬到神树上,从那唯一一朵神树兰的花蕊中接取了几滴花蜜,与杯中的新醅酒混合。他将酒杯递给金坠,逼她先喝。
金坠闭眼抿了一口,竟觉那酒甘美胜蜜,甜得发慌,直教人血气上涌,神魂颠倒。她连忙抓起一把雪吞了下去,连呛几声,总算驱散了那阵可怕的甜腥。
元祈恩仍倒在雪地上,被信众们勉强搀扶着。黑玉面具下的双目半阖,微微轻喘。苏尼长老命令金坠将喝过的酒杯递给他。祈恩已无力抬手,金坠只得俯在他身旁,隔着面具将余下的半盏酒慢慢喂给他。
“杯空礼成!”
苏尼长老高举新人饮空的银杯,倏地抛向人群。众人如逢甘露,竞相争抢。沙壹姆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拿着空杯走到神树下,从树梢上折下一截冰锥子,划破树皮,接了满满一杯树汁;随后走上正中央的火祭坛,面向众人高举银杯,朗声道:
“神谕已降!满月之时,哀牢之主纳吉乌将闭黑路之门咒吾宿敌,启白路之门佑吾族魂!”
她言毕,将那杯名为树泪的琥珀色汁液倾洒在雪地上,沉声说了两个字。那是召集哀牢战士们出征复仇的号令——
“死涅!”
话音方落,一声又一声的“死涅”呼啸而至,如风似雪,撼山摇树。盛大的喜宴开场了。
新月照耀白雪,寨中老小欢聚一堂。神树林前架起的百人长宴桌旁人头攒动,美酒丰馔被一盆盆端上来。俄而欢呼四起,哀牢战士们抬出了一整头巨大的野猪走向篝火。那是他们今早降雪前在天堑外的深林中猎获的。
死去的庞然大物被迅速肢解。苏尼长老锯下两枚野猪獠牙打磨成猎刀,奖给了围猎中表现最勇猛的那名猎人。肉被大卸成数块,由即将出征的战士们共享。带皮的兽肉在火堆中呲呲作响,焦烂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肉烤好后,迦陵端着她调制的秘制蘸水走来,素手纤纤一转,五花八门摆了满满一桌。战士们赞美不已,个个取肉蘸酱,就着喜宴上的美酒大快朵颐。唯独头人沙壹姆不饮不食,神情肃穆地注视着熊熊火光。
须臾酒酣耳热,几名赤膊力士击起一面兽皮战鼓。苏尼长老吹起一柄鹰骨笛,其声穿云裂石,和着雪林中的夜枭凄鸣,如同召唤山野间的万千鬼神前来助阵。战士们个个披甲执锐,围着篝火跳起古老的哀牢杀敌舞,掀起的声浪将火舌压得贴地翻滚。有几个亢奋的直接跳进了火堆里,溅起千万暴雨般的火星子。
狂欢之际,沙壹姆兀自来到萼如格泽神树下,从发间拔下一支月白色的鹿骨旧簪。她用簪子划破掌心,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滴渗入覆雪的树根下,含泪低语:
“阿达,阿莫……你们就要回家了!”
她祈祷完毕,起身回到喜宴上,高喝一声,百名战士霎时集结于前,举戈待发。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不仅有哀牢族中最勇猛的战士,亦有慕摩诃迦罗之名投奔而来的外族勇士。
在哀牢人的多年运筹下,反抗大理的各族人马已在山外集结。大理太子正率主力胶着于红河战事,无力回防,给了哀牢人策动奇袭的良机。
前往大理的各处关隘已埋伏了人手。按计划,寨中精兵将分成两支依次出山,由沙壹姆和真摩各率一支。他们将带着新鲜出炉的依果枯剧毒出山会合诸族大军,声东击西,直取大理皇城,将毒药倾洒进洱海。苏尼长老则率族中神巫们驻守营寨中,只待捷迅传来,便护送摩诃迦罗出山拥护其为新主,以神意号令滇中四方,实现他们的复仇大计。
夜色阑珊,新月西沉。喜宴篝火将熄,出征的号角响彻天堑。战士们高歌着离开神树林,来到出入营寨的峭壁天阶入口,沿着这条陡峭蜿蜒的栈道徒步出山。寨中老小静静守望崖下,送别征人。
突然,一个瘦弱的女子悲呼一声,摔倒在雪地上。走在队列前头的一名年轻战士闻声回头,看见倒下的是自己的妻子,焦急不已,却又碍于行军不得止步,只得一路频频回眸。
他正是先前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那位猎手,作为荣誉的那把野猪獠牙刀还扛在他肩头。从他妻子的所在遥遥望去,他的身影已消失在积雪的山崖边,唯见刀光凛凛,就像沉在云端的一弯惨白月轮。
摔倒的女子被身旁的妹妹搀起来。她已怀了八月身孕,捂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低低呻吟,目光哀戚地望向自己渐行渐远的丈夫。族人们都围上来叫着她的名字“阿娜”,安慰她道:
“莫忧心,岩朗是哀牢最勇猛的猎手,神会祝福他的!”
送别征人,众人随苏尼长老回到神树林中。人去宴散,迦陵正和几个妇女正收拾着一堆残羹冷炙。神树下的雪地上铺着一块梅花鹿皮,元祈恩裹着羊毛氅倚树而坐,浑身轻颤。
金坠笼起火堆替他取暖,看见苏尼长老回来,起身道:“他病了,快送他回去!”
长老冷冷道:“摩诃迦罗需在此为战士们祈祷终日,直到他们平安出山!”
“你们要冻死他么?”金坠厉声道,“我既已同他成了亲,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不许你们折腾他!”
“有你在,他不会死。”长老瞥她一眼,仰望神树,“他的命只属于神!”
金坠还想理论,元祈恩忽握住她的手。金坠一惊,下意识缩回手——他明明冻得浑身战栗,掌心间竟是灼烫灼烫的!
“我不冷。”他向她微微一笑,“阿儡,你快回去。此处雪深……”
他话音未落,忽如神魂尽失,猝然僵死在雪地里。
第146章冥冥归那怀抱僵硬似冰封,灼热如火烧……
两旁信众见摩诃迦罗昏厥,大惊失色,潮水般围拢。苏尼长老忙下令将他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