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段路,金坠望着身旁一言不发的阿凤,轻轻问道:“阿凤,你决定要回去了么?”
“依果枯会毁了我们。我不能眼看着族人们往绝路上走。”阿凤遥望群山遮蔽的祖地,黑眸中浸着与哀伤同等的坚决,“阿姊还在山里,我要去接她出来。阿姊生前说过,有一天想去山外头看看,去一个晒得着太阳的地方过日子……”
金坠一怔,举目望向远山重峦的幽影。她永不会忘,在那道不见天日的深堑下,阿娜的遗骨无助地化作了林莽间的一缕轻烟。那林莽间还埋葬了无数人,男人或女人,哀牢人或外族人。那是鬼神的乐土,活人的坟茔。她忽然想到临别前夜与元祈恩一同立在神树林中,他望着焚烧逝者的烟尘消散之时的那一问——
他们将往何处去?
答案无从知晓。金坠心中隐隐有感,倘若她能够回答,便不会走在眼前的这条路上了。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将不再走在他们既定的路途上。那将是一个迥异于此时此刻的世界,不再有颠沛与迷失,万事万物臻于完满。不知何故,天神对此并不满意。神定要将困顿与离苦赐予所造的人们,要他们走上多歧之路,要他们的泪与血去冲刷神之国恒久不变的寂静。这是属于神的道。
元祈恩早已明白了这些,他的希冀和绝望皆由此生。他是神精心雕琢的自塑像。可他们余下的人呢?是否只能困在漫漫苦路上求索挣扎?
重重远山似无尽黑屏挡在前路尽头,一轮满月正从山林上方升起,月光映雪,美得不似世间。金坠叹息一声,转头望着阿凤星子般的眼睛,拢辔一笑:“出发罢!”
阿凤是哀牢最好的女猎手,大家对她的“投诚”自是欢迎。大理人虽有戒心,有求于人,也只能跟着她进山。阿凤熟悉山中各处要道,曾带领从天堑出逃的乡民们避哨潜行,护送君迁出山。有她引路,积雪的崇山密林显得不那么难行了。
众人星夜潜行,顶霜冒雪,在阿凤的带领下越过数座山岭,终于来到一处藤蔓覆盖的小山洞前,穿过此处即可秘密进入天堑。金坠见此处并非她先前在匿惹窟中所走的那条密道,便询问阿凤。
阿凤道:“他们知你逃走,许已将那处封住了。这条洞道可通向神树林,是我新发现的,其他人都不知。”
真应太子狐疑:“此处当真可通行?”
“我走过几回,不会出错,就是有些难走。”阿凤燃起火炬,俯身入洞,“你们在外边等着,我先进去探路。”
“没时间了,我与你同去。”金坠紧随阿凤钻入洞中,回头对镇西候等人道,“嘉陵王殿下的居所就在神树林附近,我会暗中去见殿下,劝他随我们离开。”
方将军一凛:“金娘子预备只身前去?”
“嘉陵王殿下已生戒心,若见到兵马,恐适得其反。况我们人数太多,易被察觉。让我一个人去劝他吧。”金坠肃然道,“这寨子极大,各处分散。我方才与阿凤商议过了,密道出口离殿下的住所最近。我们先就近救出殿下,再去他处打探情形。请诸位在此等候,待殿下脱险,再图后策。”
真应太子上前道:“你一人过于冒险,我带几个人与你同去埋伏。”
阿凤警惕:“密道容不下那么多人!”
太子撇撇嘴:“我们听了你的话,一共只来了十五人,个个手无寸铁。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带两位壮士同去认认路,不过分罢?放心,一切悉听尊便,绝不惹事!”
金坠自知太子的德性,值此关头不愿生事,便向阿凤点了点头,对方将军道:“我与太子同去,烦请镇西候驻此殿后,若有意外,我会即刻传信。”
方将军放心不下,便请祈威派来的两位中原禁军同去。临行前唤住金坠,低低道:
“滇地部族繁多,个中纷乱难为外人置评。我们中原虽与大理国交好,终是外人,不应插手此间之事。陛下有令,我们此行只为救出嘉陵王殿下,其余诸事需留待滇人自行决断,还望金娘子谨记。”
金坠黯然道:“我明白。多谢将军告知。”
洞中潮湿逼仄,一路蜿蜒下旋,似无尽头。阿凤执炬在前开路,众人紧随其后,匍匐而行。行进许久,只听黑暗中传来汩汩水声。须臾水声渐响,一道飞瀑拦在洞道尽头,水雾氤氲,明如白昼,使人睁不开眼。
这处洞道的出口位于崖壁之上,被一丛茂盛的草叶遮挡着,十分隐蔽。众人隔着茫茫水帘俯瞰,只见一汪寒潭在月下粼粼泛光,周遭是盘根错节的古树林。不同于天堑外大雪封山,此间林木上只结着水晶般的薄霜,仿佛一个世外琉璃国。
金坠睁大眼,借着月光认出了眼前景色。此处便是萼如格泽神树林尽头的那处瀑布。瀑布下的水潭距他们约莫十尺。阿凤示意众人在洞口等候,兀自纵身一跃,游至岸上的丛林中。
真应太子四下环顾,跃跃欲动:“此地看来也无甚奇处,不妨长驱而入,将你们那位嘉陵王强绑了来!”
两位中原禁军闻言不悦:“兹事体大,太子慎言!”
金坠冷声道:“嘉陵王殿下的住所外守卫森严,绝无可能擅闯。真打起来,我们也不是哀牢人的对手,太子应当清楚。”
太子斜睨着她:“我等擅闯不得,独你一人闯得?”
金坠淡淡道:“我一个人在这寨中闯了一个月,明白山林里的规矩。还请太子和你的勇士们在此等候吧。”
太子道:“金娘子,小妹妙喜一向视你为密友,得知你遭匪徒所掳,出嫁都是哭着去的。我已向她承诺定会救你出山,你可切莫乐不思蜀,一去不回了!”
“蒙妙喜公主牵心挂念,感激不尽。太子放心,我当初既拼了命地逃出山,便不会重蹈覆辙。”金坠正色,“请太子按兵不动,切莫强闯,否则前功尽弃。待我归来,定亲自去向妙喜公主报平安……”
太子打断她:“你若迟迟不归呢?可有保证?”
金坠叹了口气,冷冷道:“太子麾下的七位勇士个个怀藏硝石,何须我的保证?”
太子一凛:“你怎知我们带了火药?”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人之常情。”金坠悲哀道,“太子分明答应过阿凤不带任何兵器进山,为何食言?她若知道,绝不会再帮我们了!”
“我只答应她不带兵器,可没说不带火器!”太子冷笑,“你说的不错,人之常情!前夜哀牢人可送了我们一份见面大礼,炸死了我们那么多儿郎,我们岂能空手来访?”
金坠蹙眉道:“还请太子莫要忘了,我们此行本是为避开与哀牢人的正面交锋,减少伤亡。寨中还困着许多人,太子妃也在这里啊!”
“莫问我,去问那些蛮子愿不愿从他们的山牢里滚出来!”太子咬牙切齿,“哀牢贼寇窜同诸蛮袭我疆土,挟我国民,此恨不报,何以立世!”
金坠厉声:“至少等救出嘉陵王殿下和所有被困之人!”
太子道:“期限呢?”
金坠闭眼深吸一口气,幽声道:“明夜月升之时,若不见我回来,你们便将带来的硝石运至此处,统统点燃吧。”
太子一怔:“你就这般有把握能劝回他?万一……”
“我没有把握,故托诸位善后。这不是太子想要的保证么?”金坠冷声言毕,转向两位中原禁军,“烦请两位壮士原路而返,将此间情形通禀镇西候知晓,请他整备仪仗,恭迎嘉陵王殿下。”
壮士们听出她话中深意,肃然而去。真应太子见外人已走,正色问金坠:“实不相瞒,鄙国传国之宝、金翅迦楼罗火炼青琉璃心于崇圣国寺之中失窃了。金娘子可知情么?”
金坠早料到太子亲自入山必有所图,叹了口气,道:“这恐怕要问令弟了。我先前见他拿着一枚青宝石……”
太子怒道:“果然是那个魔鬼夺舍的畜生!他偷了国宝,定四处炫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