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只是块石头,想将它砸了。”
“他真砸了……?”
“这我便不知了。”金坠见太子气得发抖,宽慰道,“听闻贵国国宝经百炼千锤,质坚胜金,要砸毁想也不易……”
“谅他也不敢!”太子恨骂几声,紧盯着隐于飞瀑下的世外秘林,“等逮住了那个畜生,我非教他留在这魔鬼坑里陪葬!”
不多时,瀑布下方传来三声夜枭的鸣叫。这是阿凤同他们约定的暗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水雾后出现两个身影。是阿凤和玤琉。
先前在大理时,玤琉常在妙喜公主和太子妃身旁走动,金坠唯恐太子认出她,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好在太子指着玤琉问道:“此人是谁?”
“这就是我在寨中的那位密友。”金坠正色道。
太子道:“可靠么?”
“没有人比她更可靠了。”金坠欣慰一笑,敛容道,“请太子记住,一日为期……”
太子打断她:“鄙国国宝还在他们手里,我自会谨而慎之。金娘子安心去便是!”
金坠俯身探出洞口,抓住崖壁上垂下的一簇藤蔓慢慢向下滑去,深吸一口气,闭目跃入脚下的深潭。原以为会冷得刺骨,却被一股抚慰身心的暖流包围——这瀑布下的泉水竟是温热的。
阿凤飞奔过去,扶着金坠渡水上岸。满月浑圆,四下阒静。玤琉默立于月影之下,石像似的望着金坠,清瘦的面庞比昔日更显苍白。
“为何回来?”她悲哀地问道。
金坠道:“因为我必须回来。”
“你终究还是没听他的话……”玤琉摇头叹息,“还有你,阿凤,为什么回来?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么?”
阿凤咬唇不语,目光如炬。金坠轻叹一声,低头见脚边溪石下有一物闪着贝壳般的银光,却是一只小蟹。她俯身将那小生灵捧在掌中,微笑道:
“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两种东西不会回头——它,还有造出它的神。”
言毕,将那只发光的小螃蟹轻轻放回,目送它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可我们只是人啊。凡是人,注定要走上回头路的……这是我们的特权呢。”金坠站起来,紧握住玤琉的手,“让我再试一回罢!”
第160章补天裂独有相思炼不成
十五夜,满月似圆睁的天眼高悬于绝壁之上,默然俯瞰着这方深山天堑。这时候的山林最是温驯,天堑南面的尽头,白霜覆盖的萼如格泽神树林像一头月下打盹的琉璃巨兽,树冠随夜风微微起伏,仿若呼吸,与飞瀑轰鸣共振出寂静而肃穆的回响。
金坠随玤琉阿凤蹑步穿过树林,来到元祈恩居住的树屋后的一片灌木丛中。隔着树丛远望,那竹木搭建的小树屋披着银色的月光,就像一座奇异的庙宇。四个披坚执锐的哀牢守卫守在树下,死死护卫着这方圣地。
三人蹲伏在丛林中。金坠悄声问玤琉:“我不在的这几日,太子妃、南乡先生他们都还好么?”
玤琉颔首:“同原先一样。”
金坠沉声道:“依果枯呢?”
玤琉轻语:“三日前便该出炉了,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未能按期炼得。炼药窟中正在加紧合药,具体我也不知情。”
金坠长吁一声:“天意!”
玤琉蹙眉:“他们手上还有好些毒方。沙壹姆已没有耐心了,说今夜过后若再炼不出依果枯,便要将那些毒融在一道举兵出山……”
阿凤急道:“我去毁了那些毒药!”
“别冲动!炼药窟外守卫森严,谁也接近不了。沙壹姆已经怀疑我了,今夜我是偷跑出来的。”玤琉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只有十五人,就埋伏在密道外。”金坠嗫嚅,“大理士兵偷藏了许多硝石……”
“不要!”阿凤一凛,凄声道,“你们答应过的,不要毁了我们的祖地,不要杀我的族人……”
金坠戚然垂目:“抱歉,阿凤,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已至此,我们唯有尽力救出所有被困的人,一切许还有机会挽回。大理太子与我约定一日为期,我需尽快将人救走。”
金坠叹息一声,望向那座孤零零的树屋,问玤琉道:“他还好么?”
玤琉摇了摇头:“听说他前日回来后便病倒了,这几日都未出过屋。若见到你,许会好一些吧……”
就在这时,两个巡逻的哀牢战士牵着猎犬向这边走来。三人连忙屏息躲藏在丛林中。那猎犬嗅到了什么,嚎叫一声向她们藏身的树丛扑来。
金坠呼吸一滞,却见阿凤蓦地起身向那恶犬飞奔而去,高呼道:“洛洛!”
那恶犬见了阿凤,竟亲昵地伸出舌头打起滚来。牵狗的两个哀牢战士见阿凤回来,大为讶异,面露不善地围上前质问她为何叛逃。阿凤冷静地用土语解释一番,说得绘声绘色,边说边往树屋远处走去。树屋前的守卫们见状也围上来,扭住阿凤的胳膊骂骂咧咧。
金坠急道:“他们要对她如何?”
“他们要带她去见沙壹姆,用族法惩罚她。”玤琉苍白道,“你快去树屋,我去帮阿凤!”
她言毕从树丛边上出去,装作路遇,向他们询问情况。趁着守卫都被吸引了注意,金坠悄悄而出,慢慢绕到树屋前,蹑步攀上木梯,俯身钻入藤蔓遮蔽的门洞。
树屋中一片黑暗,火塘熄了,只见窗边一星残烛昏昏。金坠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幽声而入,低唤道:“殿下……?”
没有回音。金坠来到点着残烛的桌案边,借着幽光四顾,只见小屋中空无一人。元祈恩不在这里。
前夜溪谷相会,他发病倒地,遭哀牢人挟走。玤琉说他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未曾出屋。这会儿夜色已深,他独自去了哪里?
金坠满心不安,只得缩在墙角等他。案上残烛摇摇欲熄,用最后一点幽光映照出桌边的一小幅贝叶画。那画刚刚作成,墨痕未干,似信笔涂鸦,不知所绘,边上还有一首草书题诗:
“笑靥犹存烬未销,啼痕未尽泪先凋。鸿蒙寂寂藏天地,忽有灵犀贯九霄。劫火余灰凝玉魄,枯柯折尽寒林声。娲皇补罢苍天裂,独有相思炼不成……”
那字迹开始还能辨认,每多一字便扭曲一点,最终面目全非,鬼画符一般。金坠被攫住了,呆望着那树叶上的诗画不能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