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恩一怔,举目四顾。飞瀑湍流,崇山雪林,无不是茫茫而沉寂的白。良久,他如释重负般地轻笑一声,护着金坠从深水中站起来,将她送至艾一法师身侧。镇西候欲率兵上前相迎,祈恩抬手制止了他们,淡淡道:
“我会回去。请让我同这片山林道别。”
言毕,从艾一法师手里接过那枚刻着“桑望”的碎玉。他抓起金坠的手,将那片青盈盈的翡翠残片放在她的掌心。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只在火堆中摔成两截的焦黑断镯,抚着已不可辨的“阿儡”二字,合十捧于手中。
“看着我,阿儡。”黑玉假面后的双眼微笑着遥望她,“看着我吧。”
金坠想看他,却已心神恍惚,什么也看不清了、听不清了,只得紧攥那一小片残玉。迷蒙之中,只见祈恩转身走向飞瀑。她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了他乌云般飘远的衣角。
俄而一阵骤风扑面,卷起水雾雪烟,天地冥蒙难见。风停之时,众人睁开眼,只见元祈恩已立在飞瀑前的深潭中央,昂首抬臂,以祈祷之姿背身遥望着飞流直下的白练。原本裹手的黑纱已被解开,随急流漂走。两只千疮百孔的伤手合十高举在头顶,像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掌心紧攥着那只翡翠断镯,似两轮焦黑的残月,锋利的残玉断口处洇着血痕——双腕之上,鲜血正汩汩淌下,在白水急流中绽出万千百亿的红莲。他却一动不动,似已在此驻留万古。
寂静之间,高处覆雪的陡崖之上,忽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似冰晶破裂。妲瑙扯着嗓子悲号:“桑望!”
“嘉陵王殿下!”镇西候回过神来,率兵向祈恩冲去。
“不要过去——山要崩了!”艾一法师疾呼道。
话音未落,瀑布顶端那坚硬的雪岩表层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崩散倾塌,似山神惊梦,起身抖落了沉重的白氅。刹那间,一道翻腾的白雾墙以银河之势狂泻而下,九天惊雷一般在水中炸响,淹没了大家骇然的呼号。
岸上的祈威怔了一刹,急唤着“哥哥”冲进水里,被仓促退回的镇西候等人拦下。金坠早已心力交瘁,尚未回神,艾一法师护住她躲过落岩,抓住一块浮木,渡着她爬上对岸。
众人奔逃,唯有妲瑙发疯似的向瀑布底下冲去。她一头扎进汹涌呼啸的深潭,扶起倒在乱流中的祈恩,架着他卧在唯一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捧着他鲜血直流的双手哭道:
“桑望!桑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怎么这样傻,这样痴!”
妲瑙祖父在岸上苦唤孙女:“妲瑙,快回来!快回来啊!”
妲瑙如梦方醒,顶着落石冰雹跑回岸边,一把从祖父项上扯下那串五彩绳结,复又飞奔回正在崩塌的崖壁之下,抱起祈恩喃喃道:
“别怕,我会救你的,就像当初在悬崖底下的那片黑林子里一样,我会救活你的!”
妲瑙说着,拿起那串已被解开一个的绳结,急不可耐地解下了第二个黄结。
“住手!莫解这绳结咒了!”妲瑙祖父隔岸悲呼,老泪纵横,“上古禁术一旦开了封,天塌地陷,万劫不复啊!”
妲瑙哭喊:“天已塌了,地已陷了!没有了他,就让千千万万的劫都来罢!”
“傻孙儿啊!难道你还不明白?”老人颤声道,“他已无法活下去了——他是要将神赐给自己的血肉还回去啊!”
妲瑙充耳不闻,将新解开的绳结攥在掌中拼命摩挲,见无法解读,又发狂般的解开第三个,第四个,皆无济于事。她筋疲力尽,抬脸望着呼啸崩塌的崖顶,仰天悲呼: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他一条活路,为什么要带走他!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桑望啊!”
山崩雪融,冰冷刺骨的洪流顺着飞瀑从天而降,溅起茫茫雪尘。妲瑙高昂着头,泪流满面,任凭自己的脸庞被落雨般的冰雹碎石砸得血肉模糊。她浑然不觉,俯身护住祈恩,抱起他的头,含泪微笑道:
“他们都骗你,只有我不会骗你。不信你看,现在我同你一样美了,我们是世上最美的桑望和阿儡……不,我就是你,我就是桑望啊!你睁眼看看我,看看你自己吧!没关系,还剩最后一个结,我一定会解开它,救活你!”
她紧攥着那串散乱的绳结,伸手要解最后一个青结,却被一双鲜血淋漓的手阻止。妲瑙一怔,转悲为喜,紧抱着他喁喁道:
“你活了,桑望,你活过来了!我又一次救活你了!快起来,我们一同到月亮上去……”
她架着祈恩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岸边。祈恩忽挣脱妲瑙,转身逆着湍急的水流,向深潭尽处的那道飞瀑而去。
他摘下黑玉面具,仰头迎向茫茫皓白。与崇山同时崩落的雪与尘须臾吞没了他的身影。
“哥哥……!”祈威飞身欲追,被镇西候拦住。
南乡、玤琉等人皆悲痛欲绝。众人护着不省人事的君迁在地动山摇之中奔逃。艾一法师与金坠被隔在对岸,金坠早已心力交瘁,形如幽魂,一上岸便昏了过去。艾一法师让她乘上自己的白骡子,护着她逃离这片发狂般震颤的山林。
众人四散奔逃,荒乱之中,身后传来妲瑙绝望的大笑。
“我告诉你们,桑望是世上最美的人,就算他陷在泥潭里,也比你们这群人好看千百倍!他有什么错?他只想要月亮,他只想去一个比月亮还亮的地方!你们没人能懂,没人能懂!现在他没了,月亮也不会再亮了……都是你们害的,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
她顶着雪崩爬上了急流中央的石头,昂首伫立,娇小的身形霎时显得巨大无比,似一道挥之不散的阴影。雪山崩塌的轰鸣撕裂了她的吼叫。
“听好了,你们这群眼瞎心烂的异族人——我诅咒你们的稻田被洪水淹没,诅咒你们的家畜被野兽吃绝,诅咒你们的河流被血染红,诅咒所有饮下此水之人,都饱尝同我一样的肝肠寸裂之痛!这个世界就要灭亡了,但没关系,神会给我们四万年,让一切重新复原……再见了,异族人!我们四万年后再见!”
妲瑙大笑起来,站在石头上向岸上奔逃的众人遥遥挥手,纵身跳入深潭,向着崖壁尽头的乱雪堆而去,一步一陷,边行边唤:
“不要走!求你了!等等我,再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吧……”
最后的落雪掩埋了妲瑙,随后便是漫长如亘古的寂静。雪尘如同漫天银星,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沉落,留下震耳欲聋的沉默。
一场新雪无声飘落,整片山林似被一只大手抚平,沟壑被填平,深涧无踪影,唯有平坦如新纸的雪野铺陈开来,泛着月光般的冷白。寂静里,林间一只獾子刨雪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一串残破的草绳结被冲上岸,埋在雪中,如一道疤痕悄然指向深不可见的地底。那里还埋着一只幽幽泛光的黑玉面具。
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翻开雪堆,拾起面具,抖落覆满黑玉的霜雪,好奇地捧在眼前,似与那一对精美而空洞的眼眶对望。
妲瑙祖父蹒跚行至阿罗若身旁,弯腰捡起那串散乱的绳结。封着苗疆禁咒的五彩绳结已解开了四个,仅剩最后一个青结,沾着新雪,像一只泪盈盈的眼。
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唯一完好的结,悲辛交加地跪在雪中,向着山崖尽头那方看不见的瀑布含泪遥拜,仰天长吟:
“感谢神明——末世已远!末世已远!”——
作者有话说:主cp结局是he,he,he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169章雪如尘一切有情,永无挂碍
“君迁……”
金坠听见那一声“沈学士”,挣扎着从深水中站起来,却遭湍流拽倒。隔着茫茫水雾,他的面影身形皆可不见,唯见那双握着焦竹管的手战栗如风中纤枝,扎得她心头滴血。
妲瑙见万灵药遭君迁拾到,飞奔过来拖起金坠,掐着她的脖颈面向岸边,向沈君迁咆哮:“把你手上的东西还来!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且慢!”樊常制止了妲瑙,向君迁招了招手,“沈学士,你来得正好。来,你过来——再过来,到水至深之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