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迁握着黑竹管,一步步踏入湍流中。樊常像招魂似的将他引至瀑布下,指着一旁的元祈恩对他说道:
“你瞧,这个摩诃迦罗无德无能,人天共弃,竟将救世的良机拱手让人!沈学士,这竹筒既到了你手上,不如由你来完成这桩伟业,由你来做这个神——还记得我同你说的思莫索么?我告诉你,你手上拿的正是炼成思莫索的药引!投下去,思莫索便可重现人世,世间一切疾苦都将烟消云散!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么?”
君迁紧攥竹筒,冷声道:“收手吧!勿再继续作恶了!”
樊常大笑:“你说这是恶?那战乱、饥荒、背叛又算什么?日复一日在你们眼前上演的这一切又是什么?是药三分毒,我只是用此毒终结更大的毒!沈君迁,你以为你在做善事?睁眼看看罢,此世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你却心存妄想乐在其中,是乡愿之恶、弱德之恶!”
“君迁……君迁。”
金坠竭力从水中探出头。君迁看见她,发疯似的飞奔过去。樊常令药工死拽住他,兀自过去摁住金坠,厉声道:
“投下去,你的女人和她腹中胎儿即可活命!后面这些人全都能活命!”
一片死寂中,普提忽破音哀求:“投下去吧!沈学士,求求你,听他的话投下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阿凤高吼:“沈学士,不要听他的!山外便是农田村落啊!”
岸上的元祈威、镇西候一行无不愤怒失色,却只能按兵不动。樊常已令药工们将人质赶到一块挡在水中央,迫使他们不得放箭。祈威隔岸向樊常怒喊:
“难道你从此不喝一口水?投下毒药,你自身也活不了了!”
樊常骇笑:“不!万灵药入水,我将与这片大地一同新生,干净得就像新落的白雪,新生的婴孩!”
他一把将金坠摁倒在水里,转头直视君迁,面露凶光:
“沈学士,你可想好了!要救眼前这个,还是救那些岸上的!”
飞瀑急流之下,君迁的身形战栗如水珠,似被击碎成千万片,复又落入湍流深处,回还无尽,只剩一片溟濛的白影。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竹。
“君迁,不要。”金坠向他摇了摇头,颤声道,“这是毒……”
他隔着茫茫水雾望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刹,微笑道:“皎皎,原谅我。”
他抬手揭开竹盖,将那焦黑的竹杯举在唇边,一饮而尽。空竹筒从他手里落下,裹入急流,漂向无人可见的山涧深处。
天地无声,草木哑然,唯闻涔涔飞流从积雪的山巅之上跌下,循着既定的路途自泉源流向远方。
片晌寂静后,樊常蓦地大笑起来,颤巍巍地伸出一个指头指着君迁,仰天长啸:
“炼成了——思莫索炼成了!”
他狂笑着,一把甩开金坠,回身迎向崖壁跌落的白练,飞奔而上,一头扎了进去。鲜血和水流一同托起他的尸身,顺着那只黑竹筒漂走的方向急急流去,转眼消失无踪。
药工们见樊常已死,个个眼睛红得似被煞鬼附身,抄起棍棒石块负隅顽抗。镇西候率兵冲上前,霎时打成一片,血肉横飞,将溪水染得浑浊腥臭。
一片混沌中,金坠形如一叶不系之舟,挣扎着从乱流底下探出头。蒙蒙水雾间,君迁的面庞若隐若现。他敛容正色,目中含笑,一步步逆着水流向她走来,俄而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沈学士……!”
岸上众人一片悲呼。祈威不顾水里还在乱斗,只身冲入急流扶起君迁。金坠大口呛出堵在胸口的冰水,蹒跚着靠近他们,蓦地又遭瀑布下的湍流拽倒,双腿被岩石撞得血流如注,无知无觉,任她如何努力也站不起来。
一双裹着黑纱的手将她从水中扶起,牢牢箍在怀里,不让她遭急流卷走。金坠拼死挣扎,喃喃道:
“让我去……我必须去。”她抱着元祈恩的手臂哀求,“求求你,放开我,让我到他身边去……”
将士们仍在急流中与敌缠斗,刀光剑影,一片狼藉。元祈威无法再靠近,在镇西候的保护下架着君迁退回岸边,隔岸向祈恩哀呼:
“回来吧,哥哥,一切都结束了!回来吧!”
妲瑙尖叫:“不要过去!桑望,我们好辛苦才走到这里,难道你要放弃你的月亮国,回到那个烂泥塘里去吗?”
药工们不敌精兵猛士,一个个倒下去,血流横河。镇西候挥剑砍倒了最后一个敌人,救下南乡等人,带着士卒们逼近遥立瀑布前的元祈恩,朗声道:
“贼寇已除,恭请嘉陵王殿下回銮!”
祈恩如在梦中,拥着金坠呆立在白练之下。镇西候正欲靠近,彀婆婆飞身上前挡住他们,发狂一般吼道:
“走开!离他远些,离他远些!你们休想再将他夺去!”
众人一惊,未及反应,那老妪竟从一个士兵的鞘中抽出刀来,对准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跪倒在祈恩身前,抱着他浸于冷泉中的双腿,喁喁道:
“人生如朝露。与其被太阳晒干,不如趁日出前干干净净地回到水里……殿下,这是你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啊!老身就要去见你母亲了。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我该同她说些什么呢!”
彀婆婆言至此,双手拔出扎在心口的长刀,短促地悲呼一声,在祈恩眼前缓缓倒下。祈恩想伸手去扶乳母,却敌不过流水匆匆,终是呆望着老妪枯枝般的身子随波而去。
就在此时,流水彼岸的山林中降下一个声音。声量不大,却如雷贯耳:“回家去罢,桑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袍人牵着匹白骡子从对岸的雪林中出来,仿佛从天而降。南乡、玤琉等具是一惊,唤道:“艾一法师……!”
法师将白骡子牵在岸边,手捧一物步入急流,如入无人之境。他来到瀑布下,深望着元祈恩,将手中之物高举在他眼前——那是一小片翡翠残玉,依稀刻着“桑望”两个小字,支离破碎却光华依旧。
许多年前,一位来自南方佛国的贵人将一块完好的翡翠生石赠予嘉陵王,历经百劫,举世难寻的翡翠河珍宝今只剩这一小片存留于世。它曾随桑望的那只镯子落下五尺道深渊,在悬崖下摔得碎骨支离,又在火堆中熏得焦黑难辨。杭州六和塔上,彀婆婆将它交给了金坠。大理云弄峰古寺中,金坠又将它交给了艾一法师,请他带去翡翠河对岸寻得那位施主超度。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原主面前。
翡翠的幽光映着艾一法师碧绿的眼瞳,恍若泪光盈盈。他将那枚残玉递给祈恩,沉声道:
“回家罢,桑望,回家去罢!”
祈恩望见艾一法师递来的残玉,微微一颤,伸手去接,倏忽却又触火般缩回了手。残破的翡翠映照于他的黑玉假面之上,似深潭映月,一片浓墨中破开青白的光亮。面具上雕饰的花鸟草木如同都活了过来,在月下悄然生长,寂静而热闹。
“一切有情,从心得福,永无挂碍。”祈恩望着突如其来的故友,莞尔一笑,“这是你曾告诉我的。我愿听从我的心……祝福我吧,法师。”
“这当真是你的本心么?你心中有太多的苦与恨,只因你曾有太多的痴与爱!”艾一法师凄声呼喊,“放下吧!人世间的重负不是一颗心所能承受的!难道你听不见,看不见么?神佛正与你一同受苦,一同流泪啊!”
祈恩一怔,举目四顾。飞瀑湍流,崇山雪林,无不是茫茫而沉寂的白。良久,他如释重负般地轻笑一声,护着金坠从深水中站起来,将她送至艾一法师身侧。镇西候欲率兵上前相迎,祈恩抬手制止了他们,淡淡道:
“我会回去。请让我同这片山林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