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到那个年轻的酋长终于站起身。
他很高。
站起来才现不是只高一点——他比我高出将近两个头,肩宽几乎是母亲身形的两倍。
兽皮裙下露出的小腿布满浅淡的旧疤,像古树皮上的节痕。
他赤着脚,脚趾碾进地面的泥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实到我能看见他小腿肌肉收缩的纹路。
他走到母亲面前。
丝袜已经褪到脚踝。
她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还半裹在卷成一团的黑色网眼里,脚趾微微蜷着,趾尖沾了方才拖行时蹭上的泥。
他蹲下身——那样庞大的身躯蹲下去时竟异常轻巧,膝盖几乎触地——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母亲没有动。
他的手指太粗了。
圈在她脚踝上,像铜箍圈住一根细白瓷瓶的瓶颈。
他的拇指在她内侧踝骨那块最薄的皮肤上反复摩挲,那里很快泛起红,红里透着淤青将现未现的青紫。
他把她的脚抬起来。
脚心朝上。
沾了泥的趾尖,足弓弯成一道疲惫的弧,脚掌上还有高跟鞋绑带勒过的红痕。
他把脸凑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脚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皱起眉。
他抬起头,对母亲说了句什么。
那语言比士兵们说的更古老、更粗砺,像石头与石头互相碾磨。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胸口在极轻地起伏,那道深沟里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里亮成一条缓缓下淌的溪。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伸出手,指腹贴上她的小腿肚。
那里有一小块干涸的泥渍,不知是何时蹭上的。
他用拇指去擦。
一下,两下。
泥渍晕开了,变成一小片淡灰色的污痕,可他没有停,还在擦,力道越来越大,大到她小腿的皮肉在他指下陷进去,泛起红痕,又泛起白印。
他像是在擦一件被弄脏的器物,专注、固执、不懂怜惜为何物。
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停住。
他抬起眼睛,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这瞬间忽然不像酋长,不像武士,不像能号令这些粗野部众的王者。
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种他不知该如何命名的、刚刚萌芽的饥渴。
他收回手。
站起身。
后退一步。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是“继续”的意思。
母亲低下头。
她跪坐回兽皮上,脊背挺直,像从前在“蓝月”后台做准备时那样,把散落的长拢到一侧肩头,露出整段修长的脖颈。
她的手指搭上外衣的第一颗纽扣——那是一件低胸衬衫,领口原本就开得很低,此刻只剩三颗摇摇欲坠的珠贝纽扣还连着。
第一颗。
她的指尖从扣眼推出那颗珠贝,动作轻柔,像从枝头摘下一枚熟透的果。领口向外翻开一寸,露出锁骨尽头那粒细小的褐色痣。
第二颗。
布料向两侧滑落,肩头完全暴露在火光里。
那里有方才士兵牙齿留下的咬痕,红痕中央带着极淡的青紫,像即将凋谢的花瓣边缘开始枯萎的颜色。